洗冤池内,暗红色的药水翻滚沸腾。
刽子手举着那把布满倒刺的铁刷,空洞的眼窝死死锁定着林缺,等待着他在【净身拔毒切结书】上画押。只要林缺的手指沾上朱砂,那把铁刷就会毫不留情地撕裂他的皮肉。
“大人,时辰不早了。早点剥皮,早点干净。”刽子手的催促声如同催命的丧钟。
林缺站在原地,没有去碰那份文书。
他冷漠地看着刽子手,脑海中疯狂梳理着《大乾京畿防疫总纲》里的字眼。既然大理寺卿用这套总纲来压他,那他就必须在这套总纲里,找到足以反噬整个三法司的漏洞!
“拔毒?剥皮?”
林缺突然冷笑了一声,他没有抗拒,反而主动上前一步,指着那份人皮切结书说道:“本官身为大乾命官,自然懂得顾全大局,配合防疫章程。这字,本官可以签。”
刽子手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死囚会如此配合。它刚准备将朱砂印泥递过去。
“但是!”
林缺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威:
“既然是执行极其严肃的《防疫总纲》,那咱们就必须严格按照章程来办事!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
林缺指着刽子手那血肉模糊的身体,厉声质问:
“《防疫总纲》第七条写得清清楚楚:【瘟疫之邪,最易顺气流、体液传播。凡划定疫病源头,其方圆十丈之内,所有接触过疫源之活物,皆需一并送入洗冤池拔毒,绝不可有漏网之鱼!】”
“你既然判定本官身上带有瘟疫,那说明什么?说明那条被本官带回来的县令大腿,也就是疫病源头,确实散发着可怕的瘟疫邪气!”
林缺猛地转身,指向上方那厚重的青石天花板,那里正对着的,就是刚才审判他的都察大堂!
“本官刚才是提着那个装着疫尸大腿的麻袋,在大堂上站了足足半个时辰!本官甚至当众解开了麻袋的绳结,将那条大腿倒在了大堂的青石板上!”
林缺的声音犹如滚滚惊雷,在洗冤池内疯狂回荡,带着一种要将整个大乾天庭一起拉下水的极致癫狂:
“那大堂的空间是密闭的!那疫尸散发出的瘟疫邪气,早就顺着空气,弥漫了整个都察大堂!”
“刑部尚书、左都御史、大理寺卿!这三位高高在上的堂官,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近距离呼吸了足足半个时辰的瘟疫邪气!”
“按照《防疫总纲》的硬性规定,他们三个现在根本不是什么审判官,他们是彻头彻尾的【重度瘟疫密切接触者】!!!”
刽子手那没有皮肤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恐惧”的扭曲表情。它手里举着的铁刷僵在了半空中,大脑似乎被这套极其庞大且疯狂的逻辑给干宕机了。
林缺步步紧逼,一把揪住刽子手血淋淋的衣领,双眼血红地咆哮:
“你这该死的底层贱吏,难道想渎职吗?!”
“总纲规定的是‘一并送入洗冤池拔毒’!既然要净身,那大堂上的三位堂官,连同那两班牛头马面衙役,全都是必须接受剥皮水煮的感染源!”
“本官可以画押!本官可以跳进这油锅里拔毒!但前提是,你必须拿着大理寺签发的拘捕令,去楼上的大堂,把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左都御史统统锁拿下来!”
“让那三位一品大员,陪本官一起在这洗冤池里剥皮煮肉!这,才叫真正地贯彻了大乾的防疫章程!”
死寂。
洗冤池内只剩下沸水的翻滚声。
刽子手彻底僵住了。它的职责是执行净化,规则赋予了它处决感染者的权力。但林缺这套“流调溯源”的逻辑,在法理上绝对成立!
那条腿是疫源,大堂是密接场所,三位堂官就是感染者。
如果它现在单独处决林缺,那就是放过了更危险的高官感染者,这是严重的渎职,按照规则它会被抹杀;
但如果它上去锁拿三法司堂官……给它十个胆子,它也不敢去动大乾的最高权力者!
林缺这招,叫“无限扩大打击面”。用大理寺卿自己颁布的卫生法令,把大理寺卿本人变成了必须被处决的感染源!
“怎么?不敢去?”
林缺一把推开刽子手,冷酷地拍了拍袖子。
“既然你不敢去锁拿那些真正的密切接触者,这就说明大堂上的大人们根本没有感染。”
“既然大人们近距离接触了疫尸都没有感染,那本官身为佩戴了防毒面罩(并没有,但他强行解释)、做足了防护的主理仵作,自然更加不可能感染!”
“这场净化拔毒的法理前提,根本就不成立!你若敢动本官一根寒毛,本官立刻死谏天听,告你一个滥杀朝廷无疫命官的死罪!”
咔嚓。
刽子手手里的铁刷掉落在了地上。
它那空洞的眼窝里流出了几滴血水,规则的逻辑死锁让它无法对林缺执行任何操作。它只能僵硬地退到一旁,让开了一条通往深处的牢门。
林缺冷哼一声,跨过地上的铁刷。
他用流调逻辑,硬生生把三法司的杀局给怼了回去。想用规则杀他?那就做好全员陪葬的准备!
然而,当林缺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准备走出这间洗冤池时。
一阵尖锐的、代表着大乾最高皇权的明黄色圣旨卷轴展开的声音,在昏暗的通道尽头响起。
一个身穿蟒袍、手持拂尘的无须老太监,正站在通道的尽头。老太监的脚下没有影子,面容惨白如霜。
“林主事,您这颠倒黑白、攀咬上官的本事,咱家在上面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老太监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阴冷入骨:
“三法司的堂官确实被您的‘防疫章程’拿捏了。所以,大人们决定不审了。”
林缺眉头紧皱,一股极其危险的预感涌上心头。不审了?大乾的官僚会这么容易认输?
老太监缓缓展开手中的明黄圣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既然林主事熟读律例,连三司会审都奈何不了您。那大人们便联名上奏了当今圣上。”
“圣上口谕:平安县仵作林缺,法理精通,断案如神。恰逢皇陵深处【天牢十八层】有百年悬案未决,特将林缺提拔为‘提刑按察使’,即刻打入天牢最底层,提审被关押在那里的……【建文废帝】。”
“若审不出来,林大人,您就永远留在天牢里陪葬吧。”
老太监一甩拂尘,通道两旁突然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将林缺死死拽向了那个比诏狱更加深不可测、连呼吸都会触发死罪的皇家禁地——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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