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石阶仿佛没有尽头,一路向下延伸进大乾地底最深处。
林缺被两旁无数只苍白的鬼手死死拽着,耳边的风声夹杂着凄厉的哀嚎。那个手持拂尘的无须老太监,如同脚不沾地的幽灵,在前方引路。
“林大人,刚才在大理寺的公堂上,您那一番‘疫尸流调’的雄辩,可是把三位一品大员逼到了死角。”
老太监的声音在空荡的甬道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阴毒与嘲弄,“但您记住,大乾的官场,讲究的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三法司奈何不了您,便只能请圣上出手了。这天牢的规矩,可不是您那几本仵作条陈能糊弄过去的。”
随着拖拽的停止,林缺重重地摔在了一块光洁如镜的汉白玉地砖上。
他站起身,拍去大红女装上的灰尘,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与上面那血肉横飞、阴森恐怖的诏狱不同,这所谓的天牢最底层,竟然异常的宽敞、死寂,甚至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皇家气派。
四周的墙壁不再是粗糙的青砖,而是雕刻着繁复云龙纹的整块巨石。甬道两侧没有燃烧惨白的鲛人灯,而是点着一排排散发着奇异异香的御用龙涎烛。
然而,在这种极致的皇家奢华之下,却弥漫着一股比诏狱还要沉重百倍的压抑感。那是一种来自于绝对封建皇权、能将凡人脊梁彻底压断的阶级威压。
老太监停在了一扇由纯铜浇筑、上面贴满了明黄色皇家符箓的巨大牢门前。
“林大人,前面便是天牢十八层,关押重犯的【龙困之匣】。”
老太监转过身,将刚才宣读的那张明黄色圣旨卷轴,连同一本用黄缎子包裹的册子,递到了林缺面前。
“圣上有旨,封您为提刑按察使,主审此案。这册子里,是天牢审讯皇族重犯的【御赐礼制章程】。”
老太监的嘴角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死鱼般的眼睛盯着林缺:“这差事若办成了,您加官进爵;若审不出来,或者在审讯中乱了皇家的礼法……您就和这牢里的东西一样,永远被抹去名字,留在这里吧。”
说完,老太监一挥拂尘,身形化作一团黑雾,彻底消散在了甬道之中。
只留下林缺一人,面对着那扇散发着古老威压的纯铜牢门。
林缺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就着龙涎烛的光芒,翻开了那本黄缎子包裹的【御赐礼制章程】。
作为一名顶尖法务,他深知在进入新的“规则场”之前,必须把条文抠得一字不落。
册子上的字迹是用朱砂混着金粉写成的,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霸道:
【天牢十八层,审讯皇室宗亲羁押规则】:【其一:天家血脉,神圣不可侵犯。主审官入内,无论品阶多高,必须先向嫌犯行三跪九叩之臣子大礼,方可开堂问话。若有不敬,九族皆斩。】【其二:皇室重犯,享有天子赐予的‘封口特权’。若嫌犯闭口不言,主审官绝不可动用任何刑具逼供。违者,视为欺君谋逆,凌迟处死。】【其三:牢内所关押者,乃大乾禁忌。审讯之时,主审官绝不可直呼其名,更不可承认其‘帝王’之尊称。若称呼有误,天谴降临,魂飞魄散。】
看完这三条所谓的“礼制章程”,林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皇家死局!”
林缺咬紧了后槽牙,在心底疯狂拆解着这三条规矩里蕴含的逻辑毒药。当今圣上让他来审讯【建文废帝】。
建文帝是谁?那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子,是被当今圣上起兵造反、硬生生赶下皇位的上一任皇帝!
这三条规矩,完美地展现了上位者的虚伪与歹毒。
第一条,逼他下跪行臣子礼,这是在确立“君臣”的阶级压迫。一旦他以臣子的身份下跪,在法理上,他就低了对方一头。一个臣子,去审问一个享受皇权特权的君王,这在逻辑上根本无法推进!
第二条,不准动刑,不准逼供,对方还可以合法闭嘴。嫌犯只要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林缺就拿不到口供,拿不到口供就完不成圣旨的差事,结果是死。
第三条,是最恶毒的政治站位陷阱。不能直呼其名,更不能承认他是皇帝。如果在审讯中,林缺为了逼对方开口,顺着对方的话承认了那是“建文帝”,那就等于否定了当今圣上皇位的合法性!这是现行政治体制下的绝对死罪!
逼你下跪认主,却又不准你承认他是主;要你拿出审讯口供,却又不准你逼供。这是一个自相矛盾、将主审官死死架在火上烤的死结!
“既然朝廷想用这套虚伪的礼法来杀我,那本官就陪你们玩玩这套政治游戏。”
林缺将黄册子塞进怀里,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疯狂与冷酷。在大乾的官场上,比拼的从来不是武力,而是对“法理定义权”的绝对掌控。
他伸出双手,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纯铜大门。
“嘎吱——”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混合着腐肉的气息扑面而来。纯铜牢房的正中央,没有刑架,也没有稻草。只有一张极其宽大的龙椅。
龙椅上,端坐着一具浑身被烧得焦黑、甚至还在往外渗着粘稠尸油的恐怖焦尸!那焦尸的身上,披着一件残破不堪、被火焰烧毁了大半的明黄色龙袍。听到开门声,焦尸那两颗完全凸出眼眶的眼球缓缓转动,死死地盯住了走进来的林缺。一个如同破风箱般嘶哑、带着无尽怨恨与威严的声音,在密闭的铜室中轰然响起:
“大胆奴才……见朕在此,为何不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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