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武——”
似有若无的凄厉喊堂声在夜风中飘荡，透着一股直钻天灵盖的阴冷。那声音绝对不是人类的声带能发出来的，更像是无数死人在喉咙里含着血水同时发出的哀鸣。
林缺心脏狂跳，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蜡烛，鼓起腮帮子，猛地吹了一口。
没灭。
红蜡烛的火苗只是晃了晃，竟然从红色变成了诡异的惨绿色。绿光将林缺惨白的脸映照得如同恶鬼一般。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规矩写得明明白白，必须吹灭蜡烛，不灭就是死。这就是不给人留活路的霸王条款！
生死关头，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放进嘴里狠狠舔了一口唾沫，对准燃烧的惨绿烛芯，用尽全身的力气捏了下去！
“嘶——”
钻心的剧痛传来，指肚上的皮肉被活生生烧焦，刺鼻的焦糊味在鼻尖散开。但屋子瞬间陷入了纯粹的黑暗。
“吱呀——”
木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推开了。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腐尸臭味涌入房间，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林缺以一个极其标准的五体投地姿势，死死贴在冰冷的青石板砖上。他浑身都在不可抑制地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为了不发出声音，他只能狠狠咬住自己破烂的粗布衣袖，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一个极其沉重的东西，缓慢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滴答。
一滴冰冷、黏稠的液体，滴在了林缺的后脖颈上。林缺没有抬头，因为大乾衙门的律令上说了，万万不可看大人的官靴。他死死盯着地面，视线里只有自己那双破草鞋。
可是，视线平视的地面上，空空如也。
没有官靴。没有任何东西站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滴答。
又一滴黏稠的液体，带着浓烈的腥臭，滴在了他的头顶。
林缺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一个极其恐怖的逻辑推论，在他的脑海中清晰地成型：
地上没有靴子，而那冰冷的尸水是从正上方滴下来的。
那也就意味着……那位半夜升堂的“县尊大人”，现在根本没有站在地上！而是像一只巨大的、臃肿的蜘蛛一样，双脚倒挂在房梁上！
这就是个极其阴毒的律例陷阱！正常人的本能反应是不抬头，低头看地。如果你因为恐惧，想要确认那滴下来的液体是什么，只要你本能地往上一抬头……
你第一眼看到的，正好就是他倒吊在房梁上的那双官靴！
“你……身为下属……为何……不抬头看本官……”
一个黏腻、重叠，仿佛是几百具尸体同时开口说话的声音，直接在林缺的脑海里炸响，带着极强的蛊惑和威压。
林缺的腿已经软成了一滩烂泥，但他死咬着后槽牙。
看你？看你一眼老子就违约了，连命都没了！在现代法务眼里，只要合同条款上没写，老子就有权保持沉默和无视！只要章程上没写必须抬头迎驾，老子今天就是个瞎子！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随着一阵阴风逐渐散去。
“威——武——”的凄厉声音再次远去，大门“砰”的一声自动合上。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吱呀”一声，昨晚那个脸色惨白的老王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白色仵作服。老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震惊：“林老弟，命真硬。换上行头，去停尸房当差吧。”
老头把衣服扔在桌上，顺手拍下了一张泛黄的公文纸。
【平安县衙仵作科白班条陈】
其一：若你在验尸时，发现死者在阳光下没有影子，请微笑着对他说：“今日天气真好”，并立刻用麻线缝死他的双唇。
其二：死人断断不会喘气。若尸首开口问你“时辰到了吗”，请立刻回答“还有一刻钟”，随后立刻逃出停尸房，锁死大门！切记！
林缺看着自己满是水泡的右手，欲哭无泪。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就在他刚刚换上那身满是尸臭的仵作服，准备前往停尸房交接时，两个面无表情的黑衣捕快抬着一个血淋淋的麻袋，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脚边。
麻袋的口子散开，一股极其新鲜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里面滚落出一具连脖子都被齐根砍断的无头男尸。
而尸体僵硬的脚趾上，挂着一块正在滴血的木牌：
【临时增补规矩：若死者面带微笑，请立刻用黑布蒙住其双眼。若有违背，死者将视你为至亲血脉，索要拥抱。】
林缺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一具连头都没有的尸体，连脸都没长！大乾的规矩，让他去哪里看对方是不是在笑？！还要给它蒙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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