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要咱家陪你下皇陵?!”
魏贤那张涂满厚重脂粉的老脸,在听到林缺这句近乎同归于尽的要挟后,瞬间扭曲成了极其骇人的青紫色。他那双细长的桃花眼里,第一次爆发出了一种被疯狗死死咬住喉管的惊怒与恐慌。
皇陵是什么地方?那是大乾历代先皇的安息之所,更是整个王朝龙脉气运的阵眼!
那里头埋着的,不仅有数不清的陪葬珍宝,更有几百年来为了殉葬而被活生生坑杀的数万工匠、宫女和前朝战俘的滔天怨魂!去那里起获赃款?那简直就是提着灯笼进茅房——找死!
“怎么?魏公公难道想抗旨?”
林缺极其艰难地扶着冰冷的铜墙站直了身子。他浑身的骨头依然在太祖余威的震荡下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如同饿狼般死死盯着魏贤:
“万岁爷要的是那三百万两真金白银!这嫌犯既然招了,这口供就是铁案!公公若是现在退缩,本官回了朝堂,只需在圣上面前轻飘飘地说一句‘司礼监怯战,致使国库巨款遗落阴宅’……”
林缺冷笑一声,极其恶毒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万岁爷是会体谅公公的难处,还是会觉得公公您……是在暗中包庇那些贪墨的世家大族?”
“你敢诈咱家?!”魏贤气得浑身发抖,手里那柄拂尘的玉柄几乎要被他生生捏碎。
但他心里极其清楚,林缺掐住了他最致命的七寸。当今圣上为了银子已经红了眼,任何阻挠起获赃款的人,都会被圣上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好!好!好得很!”
魏贤怒极反笑,那尖锐的太监嗓音在天牢底层犹如夜枭般凄厉,“林大人既然有这等为了大乾社稷粉身碎骨的忠心,咱家若是拦着,倒显得咱家是个奸佞了!这皇陵,咱家陪你走一遭!只是希望到了地底下,林大人的这张利嘴,还能撕得开那些守陵的邪祟!”
大乾承平三十六年,腊月初八。
夜,黑得如同浓墨。
一辆极其宽大、车厢外壁刻满了暗红色皇家辟邪符箓的黑色马车,在八匹通体纯黑的战马拉动下,犹如一道幽灵,悄无声息地驶出了金陵城,直奔城外百里之遥的紫金山皇陵。
车厢内,冰冷刺骨。
林缺裹着一件从天牢狱卒身上扒下来的破旧羊皮袄,缩在角落里。他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依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这并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真切切的恐惧。那可是皇陵,是连历代大乾皇帝都不愿意轻易涉足的禁忌死地。
魏贤闭目盘膝坐在对面,大红蟒袍在幽暗的车灯下泛着血光,整个人透着一股死人般的阴寒。
“吁——!”
不知颠簸了多久,马车极其突兀地猛然停下。拉车的八匹战马发出极其惊恐的嘶鸣,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存在。
“林大人,皇陵神道,到了。下车吧。”魏贤幽幽地睁开眼,语气里透着一股等着看好戏的残忍。
林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掀开沉重的黑色车帘,踏了出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极其宽阔、却又一眼望不到头的青石板神道。神道两侧,矗立着两排极其高大、面容狰狞的石像生。
但极其诡异的是,这些原本应该死物一般的石人石马,在惨白的月光下,它们的表面竟然在极其缓慢地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水!
而在这条神道的正前方,赫然把守着一队身披残破重甲、浑身散发着浓烈尸臭的阴兵!
为首的一个阴兵将领,手里拄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斩马刀。它没有头颅,脖颈的断口处燃烧着一团幽绿色的鬼火。
“活人擅闯皇陵者……死!”
无头将领胸腔里发出一阵犹如闷雷般的轰鸣,震得林缺耳膜生疼。
紧接着,它举起手里那柄滴着黑血的斩马刀,刀尖直指林缺,抛出了皇陵神道那极其霸道、毫无转圜余地的死规:
“想过神道……留下阳寿三十年!或者……留下一条胳膊,当做过路阴税!”
阴风呼啸,那队阴兵齐刷刷地往前踏出一步,手中长戈直指林缺,犹如一堵坚不可摧的死亡铁壁。
车厢里的魏贤掀开帘子一角,发出极其刺耳的冷笑:“林大人,这可是当年陪着太祖爷打天下的常胜军怨魂化作的守陵阴将。它们可不认你这三品文官的顶戴。这‘过路阴税’,您是打算交命呢,还是打算交手啊?”
林缺站在原地,被那股极其恐怖的阴兵煞气锁定,浑身的汗毛倒竖,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要命,还是要手?
无论交哪样,他今天都别想活着走出这紫金山!
但他那颗被大乾刑律浸透的大脑,却在极度的恐惧中,如同最精密的算盘般疯狂拨动起来。
“过路阴税?过路费?”
林缺死死盯着那个无头将领,眼底突然爆发出了一股极其狠毒、将官僚主义发挥到极致的嚣张戾气。
他根本没有去摸腰间的防身短刀,而是猛地伸手入怀,极其跋扈地掏出了那卷被烧焦了一角的明黄圣旨,高高举过头顶!
“瞎了你们的鬼眼!”
林缺顶着那股足以将人碾碎的煞气,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柄斩马刀,极其嚣张地向前跨出了一大步,声音犹如在金銮殿上宣读圣裁般洪亮:
“大乾律例《度支盐铁条陈》第一百一十七条,写得明明白白!【凡大乾疆域之内,无论是阳间关卡,还是阴司渡口,设立税卡、收取过路厘金者,必须持有户部签发的‘设卡批文’,并加盖当朝天子的御笔朱批!】”
林缺猛地指向那个无头将领,气焰嚣张到了极点:
“本官乃当今圣上亲封的提刑按察使,身负皇命,奉旨办差!本官现在走的是大乾的官道,办的是大乾的皇差!”
“大乾律例:【奉旨当差之钦差,沿途一切驿站、关卡,皆需无条件放行!任何索拿卡要、阻挠钦差当差者,无论官民,皆按‘劫掠生辰纲’及‘谋反’论处!】”
林缺双手捧着圣旨,直接怼到了那无头将领燃烧着鬼火的脖颈前,极其蛮横地咆哮道:
“你跟本官收过路阴税?!好啊!”
“把你们户部签发的‘设卡收税批文’拿出来给本官过目!把你们这税款的‘上缴核销账本’拿出来让本官勘磨!”
“拿不出户部的批文,你们这叫【私设关卡,敲诈勒索朝廷命官】!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本官拿着圣旨在手,这叫‘皇粮蠲免,沿途免税’!你们敢收本官的税,就是公然抗旨,就是造当今圣上的反!!!”
死寂。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皇陵神道,在林缺这番极其不要脸、却又完美契合大乾财政律法的“查账式普法”面前,陷入了极其诡异的死寂。
那无头将领举在半空中的斩马刀,硬生生地僵住了。它脖颈处的鬼火剧烈地摇晃着,显然是那残存的灵智被这极其庞大的“官僚逻辑”给彻底绕晕了。
它是守陵的阴兵,它的规矩是“收税放行”。
但大乾的底层规则告诉它,收税必须有户部的批文,而拦截拿着圣旨的钦差,等同于造反。
死板的规则,遭遇了最流氓的合法抗辩!
“咔咔咔……”
无头将领的骨骼发出一阵极其艰难的摩擦声,它缓缓放下了斩马刀,极其僵硬地往后退了半步,竟然真的在林缺的“皇粮免税”条陈下,让开了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
“呼……”林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但他死死咬着牙,强撑着不让自己露怯。
他回过头,看向马车里已经彻底看傻了的魏贤,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嘲弄的冷笑:
“魏公公,本官这‘阴阳通关文牒’还算好用吧?本官是钦差,免了税。至于公公您嘛……”
林缺极其阴毒地眯起眼睛:“您只是个随行的太监,这圣旨上可没写您的名字。这过路阴税……您是打算交命呢,还是交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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