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里的死寂，被无头男尸脖颈断口处“咕噜、咕噜”冒着黑红血泡的声音无情撕裂。
林缺跪在那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麻袋前，双腿软得像两滩烂泥。他死死盯着尸体脚趾上挂着的红木牌。
【若死者面带微笑，请立刻用黑布蒙住其双眼。若有违背，死者将视你为至亲血脉，索要拥抱。】
一具连脑袋都被人齐根砍掉的尸首，哪里来的眼睛？怎么看出它在笑？按照衙门的规矩，一旦勘验出错，这具尸体就会立刻暴起，给他来一个骨肉碎裂的“亲族之拥”。
林缺大口喘着粗气，冷汗如同瀑布般顺着下巴滴落。但他没有绝望地闭目等死，前世无数个日夜死抠合同漏洞的本能，在这生死一线的绝境中彻底爆发。
“律例不可违，但只要是规矩，就一定有勘验的法门！大乾的条款，绝对不可能写出彻底无解的死局！”
林缺狠狠咬破下唇，剧痛强行压住了他几欲崩溃的神经。
他脑海中疯狂翻阅着前世的法医常识与原主留下的《洗冤集录》。人若大笑，牵动的是面皮。面皮之下，筋脉相连。头颅虽断，但下颌至脖颈的筋膜脉络，尤其是颈阔肌的残存纤维，依然紧紧连着躯干！
“赌一把！”
林缺深吸一口混杂着恶臭的凉气，忍着极度的反胃，伸出那双戴着鹿皮手套、疯狂发抖的双手，直接按在了无头男尸血肉模糊的脖颈断面上。
触手之处，一片冰冷、滑腻。
但他没有缩手，而是用指腹仔仔细细地感受着切口处皮肉的紧绷感。
“尸僵虽未完全散去，但这脖颈四周的残存肉皮，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尤其是喉管两侧的筋肉，正呈现出一种极其违背常理的向上抽搐……”
林缺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浑身的寒毛“唰”地一下全立了起来。
这意味着，这具没有头的尸体，此时此刻，正在发出极其癫狂的无声大笑！
它在笑！
“既然你的脸已经没了，那这脖子的断口，就是你如今面朝世人的‘脸’！按照条款的底层逻辑，蒙眼就是封锁视觉感知，只要把你的断口彻底封死，这差事就算办结了！”
林缺红着眼发出一声低吼，一把抓起旁边浸透了黑狗血的厚重黑布，死死地捂在了尸体还在冒血的脖颈断面上！接着，他抄起捆尸用的粗麻绳，绕着脖子死死缠了三圈，最后打上了一个死结！
就在绳结拉紧的瞬间，原本因为筋肉抽搐而微微颤动的无头躯干，突然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气一样，彻底僵硬不动了。
“呼……蒙对了。”
林缺瘫坐在满是血污的青石板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那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虚脱感，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然而，就在他以为终于能喘口气的时候。
“嘻……嘻嘻……”
一阵极其诡异、尖锐、像是指甲划过铁锅般的女人笑声，突然在空旷阴冷的停尸房里响了起来。
林缺刚刚放松了一丝的身体，瞬间僵硬成了一块石头。这声音极近！
他僵硬地低下头，顺着声音看去。
声音……竟然是从面前这具无头男尸的裤裆里传出来的！那粗布裤裆，此刻正极其诡异地、有节奏地一鼓一鼓地蠕动着。
而且，那尖锐的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能刺穿耳膜的怨毒！
林缺看着眼前这违背常理到了极点的一幕，大脑先是彻底空白，随后，一股比恐惧更甚的暴怒，直接冲破了他的天灵盖。
衙门规矩上写得清清楚楚：【若死者面带微笑】。这尸体没头，凭什么下半身能发出笑声？！
这绝不是诡异起尸！
“去你大爷的条款溢出！”林缺手脚并用地爬到旁边的仵作台前，一把抓起沾着黑血的剔骨尖刀，对准尸体不断鼓胀的裤裆，狠狠一刀划了下去！
“哧啦——”
粗糙的麻布裤子被瞬间割开。笑声戛然而止。
在尸体大腿根部极其隐蔽的皮肉处，被人用快刀硬生生剜掉了一块肉。而那血肉模糊的窟窿里，竟赫然塞着一个巴掌大小、雕刻得极其粗糙的血红木偶！木偶的脸上画着一个咧到耳根的诡异笑脸，表面还沾满了新鲜的尸脂。
刚才的笑声，就是这死物发出的。
“拿这腌臜秽物塞进尸首里，人为触发致死的规矩……”林缺惨白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狰狞的笑，“老王头，你为了弄死我，还真是把大乾的律例吃得透透的啊。”
在极度的恐惧过后，发现是同僚的阴毒算计，林缺骨子里的法务狠辣被彻底激活。
既然老王头要借规矩杀他，那就说明这老东西自己也怕沾染因果，必须按章程办事。
林缺的目光落在门背后的《当差律令》上：【若发现有恶意损毁衙门公物（含尸首）者，需即刻填报《折损勘验文书》……各项物证需当面交割，签字画押。】
“好，很好。老王头，这可是你先不按章程办事的。”
林缺没有绝望等死，也没有砸碎木偶。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阳光下，掏出纸笔。
他一边浑身发抖，一边用极其端正的字体，在粗麻纸上一笔一划地起草他来到大乾王朝的第一份公文——《平安县衙仵作科畸零物证交割文书》。
阳光很冷，但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透着要把上峰送下十八层地狱的彻骨寒气。
日渐偏西。
“吱呀——”
停尸房那扇极其厚重的包铁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院子里回荡。老王头手里提着一个滴着黄水的破旧收尸袋，一只脚刚刚跨过高高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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