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咯——”
一声凄厉的鸡叫声划破了阴山县死寂的黎明。
大堂外翻滚的浓雾开始缓慢消散,但那种浸透到骨子里的阴冷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刺骨。
林缺坐在公案桌后,看着堂下那个无头女鬼在鸡鸣声中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只留下那个骨灰坛孤零零地立在原地。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僵硬发麻的大腿,准备起身活动一下筋骨。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整齐,却又透着无比诡异的脚步声,从县衙外那条青石板街上远远传来。
“沙……沙……沙……”
听声音,至少有十几个人。但那脚步声毫无生气,就像是木偶人在地上拖行。
林缺的动作瞬间僵住,那本被他揣在怀里的《阴山县志》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胸口发紧。
第七任知县留下的绝密手札,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乡规其二:镇南祠堂的宗老若来送礼,无论何物,必须收下,且必须当面吃掉!否则,视作对阴山先祖大不敬,必遭百鬼噬心!】
来了!
这群躲在迷雾背后的地头蛇,发现第一条“哭丧女鬼”的规矩没能弄死这个新来的知县,立刻就派人上门来执行第二套死刑方案了!
林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理了理身上的青色官服,将知县大印和玄铁大锯整齐地摆在桌面上,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师椅上,冷眼看向县衙大门。
“吱呀——”
两扇破败的朱漆大门被一双长满老年斑的枯手缓缓推开。
三个穿着黑色寿衣、头戴瓜皮帽的枯瘦老者,面无表情地跨过了门槛。他们身后,跟着四个同样穿着寿衣的壮汉,两人一组,抬着一个足有半人高的巨大红木食盒。
这群人脸色灰败,眼瞳浑浊泛白,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泥土腥气和防腐香料的味道,简直就像是刚从坟圈子里爬出来的僵尸。
领头的那个老者,拄着一根惨白的骨头拐杖,一步一步挪到大堂中央。他没有下跪,甚至连腰都没有弯一下,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公案桌后的林缺,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诡异笑容:
“草民镇南祠堂族长,钱大富。听闻新任县太爷昨夜平安升堂,特领族内宗老,来给大老爷……接、风、洗、尘。”
钱大富的声音干瘪沙哑,仿佛砂纸在摩擦。他一挥手,身后的四个壮汉将那个巨大的红木食盒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哐当!”
食盒落地,一股难以名状的恶臭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堂,甚至盖过了原本的霉味。
“大老爷初来乍到,不懂咱们阴山的规矩。”钱大富拄着骨杖,眼神死死锁定林缺,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逼迫:“咱们这穷山恶水,没什么好招待的。这是咱们宗祠里,供奉了老祖宗三天三夜的‘福肉’。按照乡规,新官上任,必须当着咱们这些族老的面,把这福肉吃得干干净净,才算是咱们阴山县的父母官,才能得到祖宗的庇佑。”
图穷匕见!
这根本不是什么接风洗尘,这就是一场明目张胆的毒杀!
林缺看着那个冒着丝丝黑气的食盒,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根本不用打开,他都知道里面装的绝对不是什么正经食物。如果真的按照这荒谬的乡规吃下去,下场绝对和前面那几个暴毙的知县一模一样,肠穿肚烂,死于非命!
但如果直接拒绝呢?
林缺眼角的余光扫过那几个穿着寿衣的壮汉,他们笼在袖子里的双手已经长出了尖锐的黑指甲,死死地封住了大堂的出口。只要林缺敢说半个“不”字,他们立刻就会以“大不敬”的名义,将他当场撕碎。
吃也是死,不吃也是死。
这是封建宗族势力利用“民俗规矩”,对朝廷命官进行的完美降维绞杀。
“好一个接风洗尘,好一个福肉。”
林缺端坐在太师椅上,不仅没有露出丝毫恐惧的神色,反而发出一声极其傲慢的冷笑。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方白色的丝帕,轻轻捂在鼻子上,眼神中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嫌弃与厌恶:
“钱族长,你们阴山县的人,是不是在山里待久了,连大乾朝廷的基本官场礼数都不懂了?”
钱大富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他本以为这个细皮嫩肉的文官会被吓得尿裤子,没想到对方竟然摆起了一副训斥下属的臭架子。
“大老爷此言何意?咱们可是按着老祖宗的乡规……”
“闭嘴!少拿你那狗屁乡规来恶心本官!”
林缺猛地一拍惊堂木,直接打断了钱大富的话。他站起身,伸手指着地上的那个巨大食盒,义正辞严地开启了反击:
“本官乃是朝廷钦命的正七品知县!按照大乾《吏部仪制司条陈》,地方乡绅迎接新官,所赠仪仪不得超过‘一鸡一酒’之数!超过此数,便有行贿受贿之嫌!”
林缺走下公案,围着那个巨大的食盒转了一圈,眼神凌厉如刀:
“你们看看这食盒!半人多高,需要四个壮汉才能抬动!你们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山珍海味?是龙肝凤髓,还是成堆的金银珠宝?!”
林缺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钱大富,直接将一顶足以诛九族的大帽子扣了过去:
“钱族长,你们镇南祠堂,这是打算公然行贿朝廷命官吗?!”
“本官若是吃下这一口,岂不是成了与你们同流合污的贪官污吏?!大乾律例:【凡官员收受地方豪强重礼者,剥皮实草】!你们这是送礼,还是在送本官上断头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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