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院。
夜风呜咽,荒草没膝。
一轮惨白的下弦月悬挂在半空,被浓重的阴云遮去了一半,洒下稀薄而惨淡的光晕。
林缺提着灯笼,脚步极其轻缓地踩在布满青苔的石板路上。四周静谧得只能听到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以及靴子踩断枯枝的细微声响。
后院的正中央,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口用青石砌成的古井。
井口上方长满了暗红色的嗜血藤蔓,井台上布满了一道道深褐色的抓痕,仿佛曾经有无数人试图从井里爬出来,却最终被绝望地拖了下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潮湿霉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肉类腐败发酵的恶臭。
林缺站在距离古井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的视线落在井沿上那只锈迹斑斑的木桶上。嗓子里的干渴感如同烈火烹油,不断催促着他上前打水。
但他脑子里始终紧绷着那根弦——【若在县衙后院的水井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切记……】
未知,才是最深的恐惧。
那被撕掉的下半句,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随时可能落下。
“不看水面,闭着眼睛打水便是。”
林缺深吸一口气,打定主意。他缓缓闭上双眼,仅凭着记忆和听觉,一步步挪到井边。他伸出手,摸索到了木桶那粗糙的麻绳,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木桶一点点顺进深不见底的井坑中。
“扑通。”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传来,木桶触及了水面。
林缺闭着眼睛,双手交替发力,用力将装满井水的木桶往上拉。绳子崩得很紧,木桶似乎异常沉重,里面装的仿佛不是水,而是一大坨冰冷的生铁。
就在木桶即将被拉出井口的那一瞬间!
“林大人,大半夜的,您闭着眼睛打水,也不怕失足掉下来,淹死在这阴曹地府里吗?”
一个极其阴冷、带着几分官腔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那口黑幽幽的古井深处飘了上来!
林缺浑身汗毛倒竖,抓着麻绳的双手猛地一僵。
那声音……太熟悉了。
那口音,那断句的停顿,甚至那透着一丝痞气的傲慢语调,简直就跟他林缺自己平时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
“谁在下面装神弄鬼?!”
林缺一声厉喝,但他依然死死咬着牙,强忍着睁开眼睛的冲动。
“本官,就是你啊。”
井底那个声音发出一阵凄厉的冷笑,紧接着,那声音陡然变得威严无比,犹如高坐明堂的判官:
“林缺!你这大胆狂徒!身为一介草民,竟敢冒充朝廷命官,穿我大乾官服,掌我知县大印!还不速速睁开眼睛,看看本官这真正的阴山知县?!”
这番话一出,林缺的心脏猛地一沉。
对方不是在装神弄鬼,对方是在抢夺他的“合法身份”!
在规则怪谈的世界里,身份就是最大的护身符。一旦他在某种判定中失去了“朝廷命官”的身份,大乾律例就不再保护他,他立刻就会沦为任由邪祟宰割的鱼肉。
林缺知道,自己闭着眼睛已经无法解决问题了。对方既然发起了法统上的挑战,他就必须当面迎击!
他猛地睁开双眼,提着灯笼,目光如炬地朝着古井的水面看去!
井水宛如一面漆黑的镜子,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而在那镜面般的水底,倒映着的,赫然是林缺自己的脸!
但让人毛骨悚然的是。
水面上的林缺,穿着一身从五品的青色官服,脸色苍白,满头大汗;
而水面倒影里的那个“林缺”,不仅面色红润,嘴角挂着诡异的冷笑,而且……他身上穿的,竟然是一套正四品的绯色大理寺少卿官服!甚至连他头上的乌纱帽,都镶嵌着代表高官的玉饰!
倒影,竟然比本体的官阶还要高!
“看清楚了吗?本官乃大理寺少卿,奉皇命暗查阴山县。”
水井里的倒影极其傲慢地俯视着(虽然他在水底,但眼神却透着居高临下)井口的林缺,缓缓抬起手,手里赫然握着一卷盖着御赐大印的拘捕文书:
“你这孤魂野鬼,不知从哪里偷来了一身七品知县的皮囊,竟敢在这县衙大堂上招摇撞骗!来人啊!将这假冒朝廷命官的狂徒,给本官拿下!”
话音刚落。
“哗啦!”
井水猛地沸腾起来,一条粗壮的、长满了绿色水锈的铁链,犹如一条毒蛇般从水底瞬间射出!
林缺根本来不及躲闪,那铁链“啪”的一声,死死缠住了他的右脚腕。一股极其恐怖的巨力从井底传来,试图将他整个人强行拖入那口深不见底的水井之中!
“草!”
林缺被拖得一个踉跄,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井沿,双手死死抠住青石砖的缝隙,指甲瞬间崩裂流血。
这就是第三条乡规的死局!
倒影夺舍!
水里的怪物不仅能模仿你的容貌,还会利用极其扭曲的规则,伪造出一个比你官阶更高的身份。然后以“上官捉拿假冒伪劣”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将你拖下水替死!
如果你跟他比拼蛮力,凡人的力量绝对抗衡不了水底的怨鬼。
如果你跟他争辩真假,在它那更高阶的“绯袍官服”面前,你这个青袍知县的话根本没有说服力!
“狂徒,还不认罪伏法,乖乖随本官下地狱过堂?!”水底的倒影笑得越发猖狂,铁链的拉力再次成倍增加。
“去你娘的阴阳镜堂!”
林缺半个身子悬空在井口,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赤红。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没有挣扎,而是用空出的左手,猛地从怀里掏出了那本从钱大富那里缴获来的《阴山县志》!
他死死盯着水底那个穿着四品官服的倒影,扯着嘶哑的嗓子,发出了最为狠辣的反向质控:
“大乾律例第四百一十二条,【官员升迁任免,皆需吏部行文,堪合验明正身】!”
“你这水里的泥鳅,说你是大理寺少卿?好啊!”
林缺猛地将《阴山县志》狠狠砸向水面,破口大骂:
“本官这本阴山县历代知县留下的绝密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近十年来,朝廷从未向阴山县派遣过任何四品以上的官员!”
“你身上那套绯色官服,连吏部的防伪暗纹都没有,分明就是死人铺子里糊出来的纸扎寿衣!”
“你不是大理寺少卿!你是一个打扮成朝廷命官、企图暴力抗法的水匪路霸!”
“本官乃当今圣上亲封的阴山知县,掌一方生杀大权!你这纸糊的假官,也敢锁本官的脚腕?!”
林缺深吸一口气,左手猛地抽出了腰间的玄铁大锯,锯齿上闪烁着森寒的光芒,他对着那条缠住自己脚腕的铁链,毫不犹豫地狠狠锯了下去!
“今夜,本官就依大乾刑律,判你这冒充朝廷高官的水匪——就地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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