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
玄铁大锯的锯齿,狠狠咬在布满绿色水锈的铁链上,爆出刺目的火星。
这把锯子,乃是提刑按察使主理仵作箱里的官配刑具,专门用来肢解死囚、查验白骨。它在刑部的大牢里浸泡了不知多少死囚的鲜血,本身就带着一股破除邪祟的浓烈官煞。
水底那个穿着绯色官服的倒影,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文弱的七品知县,竟然随身带着这种要命的凶器,更没料到对方能一口咬死他“身份造假”的死穴!
“大胆!本官乃大理寺少卿,你敢对本官动刑?!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水底的倒影疯狂挣扎,漆黑的井水如同沸腾的泥浆般翻滚,铁链上传来的拉力陡然倍增。
林缺的双手虎口已经被磨得鲜血淋漓,半个身子几乎都要被拽进那散发着恶臭的井口。但他死死咬着牙,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锯子上,眼神中透着一股把天王老子都拉下马的疯魔。
“诛九族?你连大乾吏部的官凭路引都没有,算哪门子的大理寺少卿?!”
林缺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一边疯狂拉动锯子,一边用大乾律例进行毫不留情的言辞绞杀:
“大乾律例《吏律·职制》写得明明白白:【凡外派钦差、巡按,必有兵部勘合、吏部火牌!所到州县,必先呈验印信!】”
“你这藏头露尾的水匪,躲在井底装神弄鬼,拿不出一纸公文,印信全无!你身上那层绯袍,在本官眼里,就是乱臣贼子僭越的铁证!”
“本官乃当今圣上御笔亲封的阴山知县,掌管此地刑名生杀大权!你这冒牌货,也敢跟本官摆上官的架子?!”
“依大乾王法,冒充朝廷高官、袭击地方正堂,斩立决!”
林缺的话音刚落,他身上那件青色官服无风自动,属于大乾朝廷命官的法统威压,随着他无懈可击的定罪之词,毫无保留地灌注进那把玄铁大锯之中。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在寂静的后院回荡。
那条粗壮的铁链,竟然硬生生被林缺一锯子切成了两段!
“啊啊啊啊——”
井底传来一声凄厉绝望的惨嚎。失去了“上官”身份的庇护,那水里的怪物再也无法维持大理寺少卿的虚假幻象。
沸腾的井水瞬间平息。林缺探头看去,只见水底那个倒影,已经褪去了绯色的官服,变成了一具浑身长满白毛、面目浮肿的巨人观水鬼。它那双怨毒的死鱼眼死死瞪着林缺,却再也无法伸出水面半寸,只能在不甘的嘶吼中,缓缓沉入井底深处的无尽黑暗之中。
阴山县第三条催命乡规,破了!
“呼……呼……”
林缺犹如一滩烂泥般瘫倒在井台边,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空气。浑身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冻得他直打哆嗦。左肩上那个【欠】字烙印依然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这条命只是暂时寄存在自己身上。
他看了看手里那半截断裂的铁链,又看了看旁边那桶清澈的井水。
规则已破,这水,现在是干净的了。
林缺毫无形象地趴在木桶边,像个渴极了的野兽,大口大口地将冰凉的井水灌进喉咙。清冽的井水顺着食道流下,终于浇灭了五脏六腑中那股几乎要将他烤干的尸煞邪火。
天边,泛起了一抹极其黯淡的鱼肚白。
阴山县的迷雾在晨风中缓缓流转,却依然没有散去的迹象。
“前七任知县,连上任的第一晚都没熬过去。本官倒要看看,这天亮之后,你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林缺扶着井台站起身,将玄铁大锯重新挂回腰间,提着空灯笼,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一步步走回了县衙前堂。
大堂内,那三具被尸虫啃食干净的白骨依然散落在地。
林缺没有理会,径直走到公案桌后,大刀金马地坐下,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
“砰!”
一声巨响,县衙那两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
“赶紧的!把义庄的棺材抬进来!算算时辰,新来的县太爷这会儿骨头都该凉透了,手脚麻利点,别误了老祖宗的吉时!”
一个透着市侩与嚣张的破锣嗓子,打破了县衙的死寂。
紧接着,一队穿着衙役皂隶服饰,但手里却拿着明晃晃砍刀的壮汉,抬着一口薄皮棺材,大摇大摆地跨进了大堂。
领头的,是一个留着八字胡、穿着从八品县丞官服的干瘦中年人。他手里盘着两颗核桃,一双三角眼里满是见惯了生死的冷漠。
阴山县丞,赵德柱。阴山地头蛇在衙门里的头号代言人。
赵德柱一边剔着牙,一边漫不经心地跨过门槛。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大堂中央那三具白骨,最后落在公案桌后那个端坐如松的青袍身影时,他手里的两颗核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鬼……诈尸了?!”
赵德柱吓得往后猛退一步,差点跌进身后的棺材里。那些拿着砍刀的衙役也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惨白。
“怎么?赵县丞这是盼着本官死呢,还是大清早的,赶着给本官送终啊?”
林缺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如刀,冷冷地盯着堂下的众人。他虽然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但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的官威,却如同一座大山般压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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