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碰到那张“请帖”的瞬间，一股滑腻、冰冷且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顺着林缺的指肚直窜脑门。
林缺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手里这张红得发黑的人皮。人皮的边缘还带着未完全干涸的脂肪颗粒，而在内侧，那半张用黑色毛发和细密针线缝合出来的人脸，竟然真的在冲着他诡异地发笑！
那眉眼、那鼻梁，分明就是照着他林缺的模样，一针一线硬生生缝上去的！甚至连他左眼角那颗细小的泪痣，都用一滴暗红色的干血精细地替代了。
“呕……”
林缺的胃部一阵剧烈痉挛，酸水混合着没消化的干粮直冲喉咙。他双腿软得像面条，浑身的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青色官服，拿着人皮的手抖得如同筛糠。
怕。
这种纯粹的、直面惨烈死亡威胁的恐惧，让这个前世连杀鸡都没见过的现代法务，差点当场崩溃。这根本不是什么请帖，这是一张明晃晃的催命符！对方是在用这种最血腥的手段告诉他：明天的开山大祭，这张皮，就是从你林缺身上现剥下来的！
堂下，县丞赵德柱盘着手里的核桃，三角眼里满是戏谑与残忍。他太喜欢看这些京城来的文官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模样了。
“大人，这可是四家祠堂的老祖宗，连夜赶制出来的心意。”赵德柱阴恻恻地笑了笑，故意拉长了语调，“按照咱们阴山的规矩，接了这开山大祭的请帖，明日午时，您可就必须得准时到场。若是误了吉时，老祖宗们可是会亲自来县衙请您的。”
说罢，赵德柱转身一挥手，带着那十几个提着砍刀的衙役，大摇大摆地准备离开这晦气的县衙大堂。
“站住。”
一个沙哑、颤抖，却又透着一股将生死置之度外般疯狂的声音，突然在赵德柱的身后响起。
赵德柱停下脚步，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公案桌后的林缺。
只见这位年轻的知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虽然惨白得像个死人，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燃起了一股连阴山恶鬼都要退避三舍的凶悍戾气。
林缺没有把那张人皮扔掉。
他硬生生咽下喉咙里的酸水，双手撑着桌面，一点一点地站直了身子。前世在法庭上与最狡诈的商业巨鳄死磕到底的职业本能，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肉体的恐惧。
“赵县丞，本官让你走了吗？”
林缺抓起桌上的惊堂木，不仅没有拍，反而将其当做一块镇尺，重重地压在了那张人皮请帖上。
“大人还有何吩咐？莫不是吓破了胆，想让下官今晚留在衙门里给您守夜？”赵德柱皮笑肉不笑地嘲讽道。
“本官是在想，你们阴山县的刁民，是不是在这山沟沟里待久了，连自己长了几个脑袋都不知道了？！”
林缺深吸一口气，猛地抓起那本《大乾刑名律例》，直接砸在赵德柱的脚边，声音如寒冬腊月里的冰碴子，字字诛心：
“你们送请帖，送金银也好，送猪羊也罢，哪怕送的是一坨狗屎，本官捏着鼻子也就认了！但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这张破皮上，缝上本官的生辰八字和本官的相貌！”
林缺指着那张人皮，声若洪钟，直接将大乾朝堂上最犯忌讳、最能让人九族消消乐的铁律，狠狠地砸在了赵德柱的脸上：
“大乾刑名铁律第十卷《贼盗与谋逆》中写得明明白白！【凡大乾子民，私造人偶、皮影、木雕，刻画当朝天子或朝廷命官之生辰相貌，暗中施法诅咒者，皆定性为‘巫蛊魇镇’之大罪！】”
此言一出，原本还满脸不屑的赵德柱，浑身猛地一哆嗦，手里盘着的核桃“吧唧”一声掉在了地上。
巫蛊魇镇？！
这可是封建王朝最敏感的政治红线！当年大乾太祖皇帝在位时，就因为后宫有人埋了一个刻着生辰八字的木偶，直接牵连砍了三万多颗脑袋！这罪名一旦沾上，别说是阴山县的宗族，就算是皇亲国戚，也得被剥皮萱草！
“你……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这分明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兽皮请帖！哪来的巫蛊？！”赵德柱慌了，他原本只是想恶心并恐吓一下这个新县令，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了谋反大罪？
“兽皮？！”
林缺怒极反笑，他直接拿起那方知县大印，重重地按在人皮的旁边，眼神凶狠得要吃人：
“这皮上的眉眼、这皮上的泪痣，和本官这张脸生得一模一样！你当当今圣上是瞎子，还是当大乾三法司的办案官员都是蠢猪？！”
林缺根本不给赵德柱喘息狡辩的机会，他大步走下公案，一把揪住赵德柱的衣领，将他那张干瘦的脸死死拉到自己面前，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透着官场上最恶毒的算计：
“赵德柱，你不仅是个送信的，你还是这阴山县的县丞，是朝廷命官！你亲手将这大逆不道的‘巫蛊证物’递到本官手里，在法理上，你就是这场谋逆大案的从犯！是递刀子的同党！”
“你放屁！我没有造反！那是祠堂老祖宗给的……”赵德柱吓得冷汗狂流，拼命想要挣脱林缺的手。
“是谁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玩意儿现在在本官的公案桌上！”
林缺猛地一把推开赵德柱，转身厉声大喝：
“本官现在就写一道八百里加急的绝密血折！把这张刻着本官相貌的人皮，连同你赵县丞的名字，一并封进匣子里送往京城！”
“本官倒要看看，等圣上的折子批下来，那三万玄甲铁骑踏平阴山县的时候，你们祠堂里那几个老不死的，能不能挡得住大乾的红衣大炮！能不能护得住你赵家满门的项上人头！”
死局，瞬间反转！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十几个衙役，此刻全都吓得双腿发软，手里的砍刀纷纷当啷落地。他们是地痞流氓不假，但“谋反”、“巫蛊”这些字眼，那是刻在每一个大乾子民骨子里的终极恐惧。
赵德柱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林缺的面前。
他不想死，更不想背上这诛九族的谋反黑锅！这阴山县再怎么邪门，终究还是在大乾的疆域之内。那群祠堂的族老躲在幕后装神弄鬼，真要是把朝廷的大军引来，第一个被推出去砍头的，绝对是他这个在明面上办事的县丞！
“大……大老爷息怒！下官知错了！下官真的不知道这请帖里藏着这种大逆不道的东西啊！”
赵德柱疯狂地在青石板上磕头，刚才那股地头蛇的威风荡然无存，只剩下对皇权铁律的深深恐惧。
“不知道？好一句不知道！”
林缺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下的赵德柱，冷汗顺着他的脊背缓缓流下，但他知道，自己在这场心理博弈中，已经彻底占据了上风。
对付这种吃人的封建礼教和乡野规矩，讲道理是没用的，必须要用比他们更恶毒、更庞大的朝廷法度，直接碾碎他们的胆魄！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不知情，本官念在你同朝为官的份上，给你指一条活路。”
林缺走回公案桌，拿起毛笔，刷刷刷在纸上写下了一份极其严苛的认罪状，直接扔到了赵德柱的脸上。
“画押！”
林缺的声音冷酷无情：“这份状纸上写明，镇南祠堂意图用巫蛊之术谋害朝廷命官，你赵德柱乃是被胁迫的证人！只要你按了手印，这张人皮请帖，本官就暂且压在县衙，不往京城送！”
赵德柱看着状纸上的字，手抖得拿不住笔。签了这字，他就等于是彻底背叛了阴山宗族，把把柄死死地交到了林缺手里。但不签，明天他就要面临谋逆的凌迟之刑。
在满门抄斩和背叛宗族之间，赵德柱这个极其自私的官僚，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保命。
他咬破手指，重重地在状纸上按下了血手印。
“很好。”
林缺满意地收起认罪状，将那张人皮请帖随手折叠起来，塞进怀里。
“回去告诉祠堂里的那些老东西。”
林缺端坐在太师椅上，眼神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明天的开山大祭，本官不仅会准时赴约，还会穿着这身大乾的官服，带着大乾的王法，亲自去给他们这群乱臣贼子……验明正身！”
次日，午时。
阴山县后山，毒瘴弥漫。
这里的树木全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连半点鸟叫虫鸣都听不见。
林缺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青色官服，头戴乌纱，腰悬知县大印和玄铁大锯，在赵德柱等十几个衙役极其敬畏且复杂的目光簇拥下，缓缓走进了后山矿洞前的祭祀广场。
眼前的景象，让林缺那颗强行镇定的心，再次狠狠地揪了起来。
那是一个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巨大血池！
血池里翻滚着暗红色的浆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与铁锈味。在血池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由无数森森白骨堆砌而成的祭台。
祭台四周，站着四个穿着诡异大红祭祀长袍的枯瘦老者，正是这阴山县其余四家祠堂的最高掌权人。
看到林缺穿着官服毫发无损地走进来，那四个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随即被更加残忍的冷笑所取代。
“县尊大人果然好胆识，竟然真的敢来赴这开山大祭。”
为首的镇北族老敲了敲手里的骷髅拐杖，声音沙哑得如同鬼泣：“既然大人来了，那按照咱们阴山的规矩，吉时已到，这【开山血祭】的第一刀，理应由您这位父母官，亲自来下！”
老者一挥手。
血池后方的迷雾中，传来了沉重的铁链拖拽声。
几个粗壮的蒙面大汉，用生铁打造的锁链，极其粗暴地拖出了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的“祭品”。
当林缺看清那个“祭品”的面容和身上的穿着时，他的呼吸猛地一滞，双眼瞬间瞪大，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什么犯人，也不是什么牲畜。
那是一个活人！一个被挑断了手筋脚筋、口中塞着麻核的老者！
而最要命的是，这个老者身上穿着的，竟然是一件虽然破旧、但绝对货真价实的大乾正四品绯色官服！他的脖子上，甚至还挂着一块御赐的大理寺少卿金牌！
“大人，请吧。”
镇北族老将一把沾满黑血的鬼头刀递到林缺面前，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恶毒的弧度：
“乡规铁律：新官上任，开山祭祖。需亲手斩下前任查案钦差的头颅，以其鲜血祭奠神明，方能在这阴山县，坐稳这把知县的交椅！”
死局！
又是一个无解的逻辑死局！
大乾律例，杀害朝廷四品以上钦差，形同造反，诛十族！
阴山乡规，不杀祭品，立刻触发祭台死禁，万鬼噬魂！
这群地头蛇，竟然把朝廷派来暗查阴山的上一任高官，活生生地抓了起来，当做逼迫林缺纳投名状的祭品！
林缺看着那把递到面前的鬼头刀，左肩上的太祖烙印开始剧烈地灼烧起来。
斩，还是不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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