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如刀，吹散了后山祭台上残留的腥臭血气。
林缺站在原地，任由那娇弱的女子死死拽着自己的衣袖。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将所有破碎的线索一点点拼凑成一幅令人胆寒的画卷。
当今圣上乾陵帝，膝下只有一位正宫嫡出的太子。传闻半年前，太子奉旨南下巡视水利，却在途经西南边陲时突遇山洪，车驾坠入深渊，连尸骨都未曾寻到。朝廷震怒，派了无数锦衣卫暗查，却始终一无所获。
谁能想到，堂堂大乾储君，根本不是死于什么山洪，而是被这穷山恶水里的宗族势力给秘密绑架了！而眼前这个看似柔弱、自称逃难的女子，正是那位与太子一母同胞、传闻中因病一直在深宫静养的柔嘉公主——楚婉儿！
“你哥哥……是不是半年前在西南失踪的那位贵人？”林缺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官场隐语问道。
楚婉儿苍白的脸庞上闪过一丝震惊，她没想到眼前这个七品知县竟然瞬间就猜透了底细。她咬着嘴唇，眼泪再次涌出，重重地点了点头：
“哥哥察觉到户部的账目有异，怀疑江南世家在西南暗中囤积私兵。他带我微服私访，却不慎走漏了风声，被阴山宗族的人设伏。哥哥为了保护我，被他们用浸了黑狗血的铁网困住，拖进了那下面的地宫……”
楚婉儿指着刚才怪物倒塌后，在血池底部露出的那个黑黝黝的地洞入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们说，哥哥的命格极其贵重，是开启地宫最深处那座‘阵眼’的最佳祭品。林大人，我求求你，只要你能救出哥哥，哪怕让我现在就死，我也心甘情愿！”
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此刻却像个绝望的农家女孩一样，准备给林缺下跪。
“使不得！”
林缺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楚婉儿的手臂。开什么玩笑，让大乾公主给自己下跪？就算大乾的律法不劈死他，他肩膀上那个太祖烙印也能立刻把他烤熟。
“姑娘莫慌。本官既然是大乾的父母官，遇见这种强盗绑票的恶性案件，自然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林缺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官话，心里却在暗暗叫苦。
这可是牵扯到国本的储君争夺战！阴山宗族敢绑架太子，背后绝对有京城里某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在撑腰！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法律问题了，这是卷入了夺嫡的绞肉机！
但林缺没得选。
他左肩上的【欠】字烙印，在刚才那个地宫入口暴露的瞬间，就开始发出一种诡异的温热感，仿佛在那漆黑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这股太祖尸煞。
“陈实！”
林缺转头，看向那个一直呆立在旁边的年轻衙役。
“在！大人有何吩咐？”陈实一个激灵，赶紧跑上前来。他虽然害怕，但林缺刚才斩杀怪物的神勇表现，已经让他这个底层小人物彻底折服。
“去，把那几个还没死透的族老绑了，堵上嘴，押回县衙大牢严加看管。没有本官的手令，谁也不许靠近！”
林缺迅速下达着指令，“然后，你守在这洞口。若是天亮之后本官还没出来，你就立刻骑上快马，带着本官的知县大印去最近的府城求援！”
“大人，您……您要亲自下去？”陈实看着那个散发着阵阵阴寒之气的地洞，咽了一口唾沫，“这下面可是阴山的老巢，连老鼠进去了都出不来啊！要不，小人陪您一起去吧，小人虽然不会武功，但能给您举个火把挡挡煞气。”
林缺看着这个瑟瑟发抖却依然强撑着义气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在这全员吃人的恶境里，能保留一份正常人的善意，实属难得。
“不用了。你个大活人下去，只会给里面的阴物添菜。守好洞口，就是大功一件。”
林缺拍了拍陈实的肩膀，随后转头看向楚婉儿：“姑娘，跟紧我。这地底下的规矩，可能比上面的王法还要不讲理。”
楚婉儿用力地点了点头，虽然身体依然虚弱得摇摇欲坠，但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她紧紧跟在林缺身后，两人一前一后，顺着那条布满青苔的石阶，缓缓走入了深不见底的地下世界。
一入地洞，光线瞬间被黑暗吞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防腐香料味和刺鼻的水银气息，周围的石壁上雕刻着极其古老且扭曲的祭祀壁画。
往下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阶梯突然消失了。
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极其宽广、水面漆黑如墨的地下暗湖。
湖水死寂，没有一丝波澜，宛如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倒映着穹顶上几颗摇摇欲坠的幽绿色夜明珠。而在湖面的正中央，隐隐约约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青铜高台。
“大人，您看！”
楚婉儿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指着岸边的水面。
林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在岸边的浅水区，漂浮着一件已经残破不堪的明黄色锦袍。那锦袍的布料和制式，绝对是宫廷御用之物！
林缺快步走上前，用玄铁大锯将那件锦袍挑了起来。
锦袍已经被水浸透，但在其内衬的丝绸上，赫然用鲜血写着一行极其潦草、透着无尽绝望的血字：
【宗族皆为傀儡，皇陵已成死局。若见此书，切勿信奉天殿上之人！！！】
奉天殿上之人？！
那不就是当今圣上，乾陵帝吗？！
林缺看着这行触目惊心的血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大乾的太子，拼死留下这封血书，竟然是警告后来者，这一切阴谋的幕后黑手，根本不是什么地方宗族，而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亲生父亲？！
虎毒尚且不食子，这位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咕噜……咕噜……”
就在林缺震惊之际，面前那原本死寂的地下暗湖，突然像沸水一般剧烈翻滚起来。
湖水中央，那面犹如镜子般的漆黑水面，缓缓升起了一个巨大的倒影。
那不是怪物的倒影，而是一座巍峨耸立、雕梁画栋，却又散发着无尽死气的——倒立的皇宫大殿！
而在这倒立的大殿牌匾上，赫然写着三个滴着黑血的篆字：
【奉、天、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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