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庞大的地下暗湖中,只剩下水波拍打青铜高台的沉闷声响。
玉玑子呆立当场,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疯狂地抽搐着。他修道一生,自诩通晓天地阴阳,看破红尘因果,但他发誓,他这辈子加上前辈子,都绝对没见过这种把祖宗王法玩弄到如此丧心病狂地步的狠人!
堂堂大乾储君,金枝玉叶的公主,竟然被一个七品知县当场查封,变成了几百年前开国暴君的“抵债肉票”?!
这听起来简直荒谬绝伦!但最要命的是,在封建时代那套森严的“宗法礼教”和“欠债还钱”的底层逻辑下,这套说辞竟然……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皇帝是太祖的孙子,孙子欠了爷爷的钱不还,爷爷派人把曾孙子和曾孙女扣下抵债。就算拿到大乾三法司去过堂,那些饱读诗书的酸腐御史们,恐怕也挑不出半点理亏的地方!
“轰——”
仿佛是为了印证林缺的“查封”具有绝对的法理效力,楚婉儿额头上贴着的那张太祖血诏,猛地散发出一圈浓郁的黑色煞气。这煞气没有伤害她分毫,反而犹如一层坚不可摧的铠甲,将她和身后铜柱上的太子楚渊死死地保护在其中。
玉玑子眼睁睁看着那股精纯的太祖尸煞将两人包裹,知道自己今天在武力和道法上,已经彻底拿这个凡人小官毫无办法了。
“好……好一张颠倒黑白的利嘴!好一个父债子偿!”
玉玑子咬牙切齿,眼底闪烁着癫狂的毒光。他缓缓将拂尘收起,冷笑着往后退去,一直退到了青铜高台的边缘。
“林大人,你靠着大乾的律法,护住了这两个抵债的肉票。但你别忘了,这里是阴山皇陵的地底!是大乾阵法最险恶的死地!”
玉玑子双手猛地捏成一个诡异的法诀,朝着湖面重重拍下:
“贫道动不了太祖爷的财产,难道还毁不掉这座无主的祭台吗?!”
“水龙吟·倾覆!”
随着玉玑子的一声暴喝,原本平静的漆黑湖水突然剧烈沸腾起来。
整个地下暗湖仿佛被唤醒的凶兽,掀起十几丈高的黑色巨浪。湖水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朝着他们所在的青铜高台疯狂倒灌而上!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转眼间就已经漫过了青铜高台的边缘,朝着林缺等人的脚背淹没过来。
这湖水冰冷刺骨,里面夹杂着无数历代殉葬者的怨气。活人一旦被卷入其中,不出半息就会被冻成冰雕,沉入湖底永不超生。
“贫道不杀你们。是这水火无情,淹死了你们!到了地府,太祖爷也怪不到贫道头上!”
玉玑子发出阴森的狂笑,他的脚下浮现出一团青色的罡风,托着他的身躯缓缓升起,朝着地宫上方的出口飘去,准备坐壁上观,欣赏这三人被湖水吞噬的惨状。
“该死的老杂毛,玩阴的!”
林缺看着那奔涌而来的黑色湖水,头皮一阵发麻。他是个纯正的北方旱鸭子,前世去游泳馆都只敢待在浅水区,面对这种足以吞噬一切的地下狂澜,一种源自本能的溺水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双腿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
“林大人……水上来了……”楚婉儿紧紧抓着林缺的衣袖,脸色煞白。她虽然身份尊贵,但终究只是个娇弱女子,面对这等天威般的绝境,只能绝望地依靠眼前这个男人。
被锁在铜柱上的太子楚渊,任由冰冷的湖水漫过脚踝,苦涩地摇了摇头:“林知县,多谢你仗义执言。但国师铁了心要杀孤,你斗不过他的。你……带着婉儿,想办法逃吧。不用管孤了。”
“逃?往哪逃?!这四面八方都是水,老子连狗刨都不会!”
林缺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强迫自己那颗狂跳的心脏镇定下来。
越是绝境,越要找法理的漏洞!
水淹高台?这老道士想利用自然环境来规避太祖煞气的反噬。
那老子就给你来个更绝的!
林缺猛地转身,看着身后奄奄一息的太子和娇弱的公主,眼神中爆发出一种连鬼神都要退避的疯狂算计。
“殿下,公主!得罪了!”
林缺根本没有丝毫犹豫,左手一把扯下楚婉儿额头上的太祖血诏,右手抽出玄铁大锯,“锵”的一声,将困住太子的生铁锁链齐根锯断!
太子重重地摔在积水的高台上,楚婉儿急忙上前将他扶起。
“林大人,你……”
“别废话!不想死就听本官的!”
林缺一手拉起一个,直接将这大乾朝最尊贵的两位储君血脉,强行拽到了青铜高台的最前方,直面那翻滚而来的滔天黑浪。
在玉玑子震惊的目光中,林缺再次举起了那方代表阴山县最高权力的知县大印,将体内的官威催动到极致,发出了大乾水利史上最荒谬、却又最无懈可击的行政指令:
“大乾工部《水利修缮防汛条陈》第八卷第十二条明文规定!”
“凡大乾江河湖海,若遇汛期水患,沿途各级州县地方官府,必须无条件调集一切人力物力,【优先保护皇家重资、国库粮草免受水淹】!若有闪失,地方水伯河神、河道官吏,皆按渎职罪论处,就地革职问斩!”
林缺的声音在翻滚的波涛中显得无比单薄,却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铁血纲常。
他猛地将知县大印砸向波涛汹涌的湖面,指着身旁的太子和公主,对着那满湖的怨魂和水鬼咆哮: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两位,是太祖爷钦定的【三百万两抵债肉票】!是大乾当前最高级别的皇家重资!”
“本官乃是阴山知县,主管此地防汛!现在本官以大乾王法的名义征用你们!”
“这湖里的孤魂野鬼听令!立刻给本官浮出水面,用你们的尸骨,给这三百万两皇家重资,搭出一条防汛的防洪堤!搭出一条通往岸边的活路来!”
“若让这太祖爷的肉票沾湿了半点皮毛,导致皇家资产受损,本官上报天听,不仅要掘了你们的坟,还要用大乾龙气,把你们这阴山暗湖里的王八羔子,统统炼成飞灰!!!”
疯了!
这他娘的是彻底疯了!
玉玑子悬在半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他见过用符箓驱鬼的,见过用道法镇妖的,但他绝对没见过,用大乾的《防汛条陈》,去强行命令湖里的怨鬼当沙袋防洪的!
这简直是对天地道法最粗暴的践踏!
然而。
在这个被大乾气运笼罩、被死板法理深深束缚的地下世界里,林缺那毫无逻辑却又合法合规的官场霸道,再次引发了奇迹!
“咕嘟……咕嘟……”
原本奔涌向高台的黑色巨浪,在距离三人不到一丈的地方,突然极其诡异地停滞了。
紧接着,整个暗湖的湖水像是被煮沸了一般。
“咔咔咔……”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摩擦声从水底传来。
在楚婉儿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无数具苍白浮肿的殉葬尸体、无数具身披残破铁甲的阴兵白骨,竟然真的乖乖从湖底浮了上来!
它们相互堆叠、纠缠,用自己的尸骨和怨气,硬生生地在水面上搭起了一道坚固的“白骨防洪堤”,将那漫天的湖水死死地挡在了外面。
随后,更多的尸体在水面上首尾相连,铺成了一条直达彼岸的白骨浮桥!
“这……这怎么可能?!”玉玑子发出一声破音的尖叫,道心在这一刻出现了严重的裂痕。
“天下之大,王法最大!你这老杂毛懂个屁的基层防汛!”
林缺冷笑一声,后背早就被冷汗湿透。他强撑着打摆子的双腿,一把搀扶起太子,转头对楚婉儿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跟紧本官的脚步,踩着这座桥,咱们出这皇陵!”
三人踩着那座由历代怨魂搭建的白骨浮桥,在水鬼们敬畏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穿过了地下暗湖。
身后的玉玑子想要追击,却被湖水中暴动的怨气死死缠住,只能发出无能狂怒的咆哮。
“呼……终于出来了。”
顺着地宫的暗道,林缺三人艰难地爬出了皇陵。此时,外面已经是天光大亮。
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楚婉儿喜极而泣,太子楚渊也露出了劫后余生的虚弱笑容。
林缺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污,正准备长舒一口气。
然而,当他抬起头,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那刚刚放下的心脏,瞬间坠入了万丈深渊。
这根本不是什么逃出生天。
阴山县的县衙外,不知何时,已经被密密麻麻、望不到头的黑色重甲铁骑围得水泄不通。
大乾最精锐的皇家禁军——玄甲龙骑!
而在那如林般的刀枪剑戟前方,站着一个身穿紫色蟒袍的内廷大太监。
他手里端着一个盖着黄绸的托盘,托盘上,赫然放着一杯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毒酒,和一条刺目的三尺白绫。
大太监看着刚从地道里钻出来的林缺,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尖锐的嗓音犹如敲响的丧钟,回荡在阴山县的上空:
“圣上有旨:阴山知县林缺,查案期间,不幸染上边陲恶疾瘟疫。为防瘟疫蔓延,祸及大乾。赐……牵机毒酒一杯,白绫一条,就地自裁!钦此!”
林缺看着那杯毒酒,嘴角勾起一抹绝望而又疯狂的惨笑。
皇帝,终究还是亲自下场了。
不找任何借口,不走任何法律程序,直接用一纸“染病瘟疫”的圣旨,要在这个荒山野岭,把所有的知情者,合法地抹杀!
这才是大乾王朝,最不讲理、也最无解的终极降维打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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