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那滴冰冷、极其黏稠,带着浓烈陈年尸臭味的浑浊液体,顺着林缺的鼻尖缓缓滑落,最终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林缺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炸立,仿佛被九天玄雷当头劈中。胃里刚刚咽下去不久的那口热水,正和着苦涩的酸水疯狂地往嗓子眼翻涌。
但他死死咬住自己已经破烂不堪的下唇,硬是把那股令人作呕的腥气,连同排山倒海般的恐惧,一起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头顶上方,停尸房那历经百年的老旧木制房梁,正发出“咯吱、咯吱”的哀鸣。那声音极其沉闷,仿佛横梁上正盘踞着一座不断蠕动、散发着死气的肉山,随时都会压塌屋顶,将他砸成肉泥。
那个黏腻、重叠,仿佛几具尸首缝合在一起说话的声音,再次顺着头皮,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髓里:
“本官问你……为何在当差时,喧哗吵闹……残害同僚?”
这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属于大乾官场上位者的极度威压。在这股威压下,普通人连撒谎的勇气都会被瞬间碾碎。
但林缺没有抬头。
哪怕他现在的脖子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僵硬得快要折断,他也死死盯着地面。
昨夜的规矩是【万万不可抬头看大人的官靴】。虽然现在是白日青天,但这邪门的衙门章程里,可从没写过白天就能随便瞻仰上官的尊容!
在前世的法务逻辑里,这叫“法无授权即禁止”。放到这大乾的衙门里,那就是:只要章程上没写可以抬头,妄动哪怕一寸,都是僭越的死罪!
“扑通”一声巨响!
林缺毫不犹豫地双膝狠狠砸在冰冷的青砖上,甚至把膝盖骨都磕出了清脆的响声。他整个人极其标准地五体投地,额头重重磕在被血水浸透的地面上,双手恭敬地伏在身前,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冷汗已经把他的视线彻底模糊,但当他开口时,那声音却透着一股极其诡异的镇定、无限的委屈,以及如刀锋般严密的条理:
“回禀县尊大人!大人明鉴!卑职天大的冤枉!”
林缺深吸一口气,扯着破音的嗓子大声回禀,生怕头顶那个东西听漏了半个字,“卑职恪尽职守,绝对没有喧哗!更不敢残害同僚!那笑声与惨叫,皆是王仵作自己发出的啊!”
“哦?”
头顶那重叠的声音拖长了语调。伴随着这一声,那双倒挂在半空中的黑色官靴似乎往下垂了垂,带来一阵极其阴冷、仿佛能冻结血液的腥风。
就在林缺身后不到五步远的地方,老王头的惨叫声已经渐渐微弱了下去。
那具无头男尸正在严格执行“亲族相拥”的规矩,它那极其恐怖的力量,已经把老王头的胸骨、肋骨勒得彻底粉碎。内脏的碎块混着黑血,正顺着尸体粗壮的胳膊“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救……救命……大人……他……”
老王头的半个脑袋已经被硬生生塞进了无头尸体的脖颈断口里,他从喉咙深处挤出绝望的血泡音,仅剩的一只浑浊眼睛死死盯着趴在地上的林缺,充满了极度的怨毒和不甘。
林缺根本不回头看他一眼。
他趴在地上,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青砖的缝隙里,指肚渗出了鲜血。他语速飞快,字字句句死扣衙门的章程,声音大得完全盖过了老王头的惨呼:
“大人!您听卑职解释!今日停尸房有明文规矩:若死者面带微笑,未蒙其眼,便会视人如至亲血脉。王仵作私藏带有微笑的畸零秽物,此乃物证!卑职按照《当差律令》,将物证当面交割于他。是他老人家自己未按规矩办事,手持微笑之物,从而触发了这具无头尸首的思亲之情啊!”
林缺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语气猛地拔高,仿佛是在宣扬某种无上的道德典范,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感动”的哽咽:
“此刻,这尸首正与王仵作热情相拥!大人您看,王仵作这是在亲身示范咱们大乾律例中‘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教化之举!他老人家是被尸首的孺慕之情深深打动,体会到了衙门规矩的森严与恩典,这是喜极而泣!因为感动到了极点,这声音……难免就大了些!”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停尸房里,除了老王头濒死前肺部犹如破风箱般漏气的“嘶嘶”声,以及骨头被碾碎的“咔嚓”声,再也没有任何别的动静。
林缺趴在地上,浑身的肌肉已经因为极度的紧绷而开始抽筋。
他在拿自己的命做赌注!他赌这个被未知力量污染的县衙里,最高级别的铁律就是“按章程办事”。只要他这套“喜极而泣”的辩护词,能在字面上完美契合大乾的律例,把眼前的极度血腥在逻辑上强行闭环,县令就绝对找不到杀他的由头!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
这半炷香对林缺来说,比被活剐了还要漫长。他的双腿已经彻底麻木,只有心脏还在胸腔里绝望而疯狂地撞击着。
“好一个……亲族相拥……好一个,喜极而泣。”
头顶上的声音,突然极其诡异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根本不是人能发出来的,就像是几十具漏风的干尸在同时咳嗽,震得房梁上的灰尘和蛛网簌簌落下。
“平安县衙……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过像你这般懂规矩的后生了。”
紧接着,“嘶啦”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那是某种黏腻的、庞大的肉体,从木制房梁上强行剥离的声音。一阵阴冷的穿堂风从林缺的后脖颈猛地刮过,卷起地上的陈年骨灰。
停尸房极其厚重的包铁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随后又重重地合上。
压在头顶的那股几乎要碾碎人灵魂的恐怖窒息感,终于如潮水般彻底退去。
“呼……”
林缺如同被抽干了全身骨头一般,瞬间瘫软在地。他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带着血腥味的空气,眼角的生理性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去你大爷的……大乾律例,诚不欺我!”
他看着自己因为极度用力而发青的双手,嘴角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惨笑。在这个连呼吸都要算计的鬼地方,活下来靠的根本不是神仙保佑,是靠把脑子榨干到极致的诡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