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承平三十七年,仲夏。
京城,紫禁城,奉天殿。
一列长达十里、装满奇珍异宝、金银布匹的红木车队,在两千名玄甲龙骑的押送下,浩浩荡荡地驶入了皇宫大内。
这便是林缺在江南耗时三个月,用大乾律法和太祖血诏,从那些世家大族嘴里硬生生抠出来的“太祖欠款”。其数额之庞大,足足抵得上大乾国库十年的总收入!
奉天殿内,乾陵帝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账册和金银库单,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掩饰的狂喜。有了这笔惊天巨款,北疆的战事、内库的亏空,所有的心病都迎刃而解!
而在大殿中央,林缺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知县官服,平静地站立着。他的脸色比在阴山时更加苍白,左肩的【欠】字烙印甚至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处,透着一股浓烈的死气。
“林卿,你做得很好。江南的那些毒瘤,朕早就想拔了。你替朕办了一件天大的差事。”
乾陵帝放下账册,语气中带着几分假惺惺的关切:“只是你这身子骨,怕是被皇陵的阴气伤了根本。朕这就拟旨,赐你黄金万两,回乡好生休养吧。”
回乡休养?
大殿两侧的群臣皆是低头不语,谁都听得出来,这是皇帝要彻底卸磨杀驴了。等林缺一出京城,迎接他的绝对是锦衣卫最隐秘的暗杀。一个知晓皇室丑闻、甚至能操控太祖尸煞的法外狂徒,乾陵帝怎么可能让他活着离开?
一直站在皇帝身侧的太子楚渊,焦急地想要开口求情,却被乾陵帝一道凌厉的眼神死死瞪了回去。
“微臣多谢皇上恩典。”
林缺不仅没有抗旨,反而极其恭敬地长揖到地。
乾陵帝满意地抚了抚胡须,刚准备让魏贤端上那杯赐行的“毒酒”。
林缺却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抽出了一份早就拟好的泛黄折子,双手捧过头顶:
“皇上,微臣回乡之前,还有一桩极其关键的公事,需要皇上亲自画押堪合。这案子,才算彻底结清。”
“哦?还有何事?”乾陵帝皱了皱眉。
“债务交割的最后一步——【遗产继承过户手续】。”
林缺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将世间一切权谋都看穿的终极冷酷,大乾第一讼棍的锋芒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大乾《户律·继承篇》明文规定:【凡子孙继承先祖之遗产,不仅要继承其现银田产,更要一并继承其名下所有的契约、债务与因果誓言!】”
林缺指着殿外那堆积如山的金银,声音在大殿内犹如惊雷炸响:
“皇上!这笔巨款,在账面上可是太祖高皇帝的私产!微臣身为讨债使,如今已经把钱悉数追回。”
“皇上既然要将这笔巨款收入内库,在法理上,就是正式继承了太祖爷的这笔遗产!”
乾陵帝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缺猛地扯开衣领,将那个已经蔓延到脖颈、散发着滔天尸气和诅咒的【欠】字烙印彻底暴露在朝堂之上!
“皇上!微臣为了讨这笔债,可是与太祖尸魃签了生死契约的!这契约的因果诅咒,一直附着在微臣身上!”
林缺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龙椅上的皇帝,掷地有声地宣判:
“如今钱已追回,微臣的讨债差事已经办结!按照大乾律例,【差事办结,因果转移】!”
“既然皇上现在是这笔遗产的唯一合法继承人,那么这太祖尸魃留下的生死诅咒,自然也该由皇上您……来全盘接手!”
“嗡——!”
伴随着林缺的怒吼,他脖颈处的那团浓烈黑气,竟然真的像脱缰的野马一般,硬生生从他体内抽离出来,化作一条漆黑的锁链,越过满朝文武,直奔龙椅上的乾陵帝而去!
“护驾!快护驾!”魏贤吓得尖叫起来。
但那黑气根本不是凡人的刀剑能挡得住的。它穿过所有人的身体,直接缠绕在了乾陵帝的龙体之上!
乾陵帝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的死气瞬间钻入五脏六腑,眼前猛地一黑,竟然在大殿之上,隐隐约约看到了那个身披残破金甲、浑身长满红毛的太祖尸魃,正举着一把斩马刀,站在他面前要验看他的账本!
“不……朕是天子!太祖爷……朕没有贪墨……”乾陵帝吓得瘫倒在龙椅上,疯狂地挥舞着双手,犹如陷入了极其恐怖的梦魇。
满朝文武皆是跪伏在地,瑟瑟发抖,无人敢抬头直视这皇权崩塌的一幕。
“皇上,太祖爷的因果反噬,唯有身具大乾皇族气运之人才能承载。皇上只要坐在那把龙椅上,占着这天下主人的名分,这诅咒就会日夜不停地啃食您的寿元。”
林缺冷眼看着在龙椅上挣扎的乾陵帝,抛出了唯一的解局之法,也是他今生布下的最后一个局:
“要想破此死局,唯有在法理上,让您失去这‘继承人’的身份!”
“大乾律例:【凡家主退位,将其名下所有资产与名分悉数传于嫡长子,则前尘因果,一笔勾销!】”
林缺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同样满脸震惊的太子楚渊,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皇上,为了您自己的龙体安康,为了不再受太祖爷的半夜查账。这大乾的皇位,您还是……赶紧禅让给太子殿下吧!”
逼宫!
这是堂堂正正、合法合规、利用大乾律法和祖宗规矩进行的阳谋逼宫!
乾陵帝感受着体内那股随时能将他撕碎的太祖尸煞,看着满朝文武敬畏的目光,又看了看自己那个年轻气盛、纯正无暇的太子。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得干干净净。这大乾的法统,最终成了一根勒死他自己权力的上吊绳。
“拟……拟旨……”
乾陵帝绝望地瘫软在龙椅上,像个瞬间苍老了十岁的普通老人,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朕……龙体违和……即日起,禅位于太子楚渊……退居南宫,潜心修道……”
圣旨下达,法理更迭。
缠绕在乾陵帝身上的那股黑色尸煞,仿佛失去了目标,瞬间消散于无形。而林缺身上那折磨了他大半年的【欠】字烙印,也随之彻底隐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太子楚渊,在一片山呼万岁的朝拜声中,缓缓走上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
他俯视着阶下的群臣,最终将目光落在了那个正准备转身离去的青袍官员身上。
“林爱卿,你替朕扫清了寰宇,平了这天下的烂账。朕欲拜你为大乾左相,统领三法司,你……可愿留下?”新帝的语气中充满了真诚的挽留。
林缺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金碧辉煌的奉天殿,看了一眼那些依然在朝堂上玩弄权术的衮衮诸公,洒脱地笑了笑。
“皇上,微臣是个讼棍,只懂挑律法的毛病,不懂治国理政的大学问。”
林缺从怀里掏出那卷残破的《大乾刑名律例》,在手里掂了掂,转身大步朝着皇宫外走去:
“这大乾的官场,规矩太多,死人太多,微臣待得腻味了。”
“微臣还是回江南,开个小小的状师铺子。若是哪天皇上您也学着那帮世家大族,在这天下的账本上弄虚作假、糊弄百姓……”
林缺的声音渐行渐远,却带着一股让满朝文武都后背发凉的狂傲:
“那微臣,说不定还会拿着太祖爷的讨债血诏,再来这奉天殿上,给皇上您……好好查一查这本天下的大账!”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上。
林缺孤身一人,走出了这吃人的封建围城,留给大乾历史的,只有一段“以王法斩邪祟、以律例压皇权”的法外狂徒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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