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承平四十年,冬。
江南苏州府,飘着鹅毛大雪。十里秦淮河都被冻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子。
曾经名震天下的“大乾第一讼棍”、前阴山知县林缺,此刻正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裹着三层厚厚的紫貂皮大氅,毫无形象地蜷缩在自家“青天状师铺”的太师椅里。他脚底下踩着两个滚烫的汤婆子,手里还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参茶,冷得直打哆嗦。
“这江南的湿冷,真他娘的能要人老命。”
林缺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子,翻开桌上那本厚厚的进账总册。看着上面一连串耀眼的进项数字,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总算浮现出一丝财迷的满足感。
自从三年前,他在奉天殿上用一本死人账逼着老皇帝退位,自己挂印辞官来到这江南水乡开状师铺,日子过得简直比神仙还舒坦。
江南那些世家大族,只要一听到“林大状”的名字,连夜里做梦都在冒冷汗。谁家敢有土地纠纷、强买强卖的腌臜事,林缺一张状纸递上去,光是引用的那些刁钻律例,就能把当地知府吓得尿裤子,直接按最高规格赔偿。
“笃、笃、笃。”
就在林缺盘算着明年去哪买个大宅子的时候,状师铺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突然传来三声闷响。
这声音闷得发沉,根本不像是活人指关节敲击出来的,倒像是两块朽木撞在一起。
“这大雪封门的半夜,谁啊?本店打烊了,有冤情明儿赶早!”
林缺头也没抬,极其不耐烦地喊了一嗓子。
“吱呀——”
门栓根本没有动,但那两扇被铁锁死死锁住的大门,却在一阵诡异的阴风中,自动向两边敞开。
漫天飞雪卷着刺骨的阴寒瞬间灌满大堂。林缺桌上的几根红烛“噗”的一声,齐刷刷地变成了惨绿色的鬼火。
林缺猛地打了个寒颤,手里那杯滚烫的参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门外的风雪中,无声无息地站着三个身形高大得离谱的怪物。
左边那个,一身白衣,舌头吐出半尺长,手里拿着一根哭丧棒;右边那个,一身黑袍,面如锅底,手里拎着一条哗啦作响的勾魂铁链。
而在黑白无常的正中间,站着一个穿着大红蟒袍、头戴乌纱帽、面容发青的长须老者。老者手里端着一本生死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足以把活人魂魄都冻结的黄泉死气。
苏州城隍爷!带着地府的黑白无常,亲自找上门了!
“林缺。你的阳寿,透支了。”
城隍爷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椅子里的林缺,声音犹如两块冰块在摩擦,不带一丝人间的活气:“三年前,你擅闯大乾皇陵,惊动太祖龙脉,泄漏天机。地府阴司早已在生死簿上记下你的阴债。今日债期已满,拿命来填吧!”
话音刚落,那黑无常猛地一甩手里的勾魂铁链。
“哗啦!”
铁链犹如毒蛇出洞,直接缠住了林缺的脖子。一股恐怖的巨力传来,硬生生要把林缺的三魂七魄从肉身里往外拽!
“咳咳咳……等……等会儿!”
林缺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拼命扒拉着脖子上的铁链。他双腿软得像面条,浑身抖得根本控制不住。这可是地府的正神,代表着阴阳两界最底层的生死轮回规则!
面对这种连阳间皇帝都管不了的超自然降维打击,普通人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但在极度的恐惧和濒死的窒息中,林缺那颗属于顶尖法务的大脑,却在一瞬间进入了绝对冰冷的疯狂运转状态。
“透支……还债是吧?!”
林缺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短暂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他非但没有去解脖子上的铁链,反而一把抓起桌上那把防身的玄铁大锯,直接拍在公案桌上!
“城隍老爷!既然你跟本官谈‘债务’,那咱们就按规矩,好好盘一盘这笔账!”
林缺死死盯着城隍爷,大口喘着粗气,抛出了一个让阴间鬼神当场懵逼的灵魂拷问:
“你口口声声说本官欠了地府的阴债。好!本官问你,你们地府阴司这所谓的‘生死簿信用借贷业务’,可曾在咱们大乾户部报备过?!”
“你们这阴曹地府,有没有大乾朝廷颁发的【特许金融营业牌照】?!”
城隍爷愣住了。
黑白无常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两脸茫然。
他们拘了一辈子的魂,听过喊冤的,听过求饶的,唯独没听过问他们要“营业牌照”的!
“什么牌照?吾乃天地正神,掌管一方生死!这生死簿,便是天道法理!”城隍爷怒斥一声,周身死气翻滚。
“放屁的天道法理!”
林缺猛地一拍惊堂木,直接抓起一本厚厚的《大乾商律》,狠狠砸在城隍爷的脚边,气焰嚣张到了极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里是大乾苏州府的地界!只要在咱们大乾的疆域内做生意、搞借贷,就必须遵守大乾的王法!”
“你们地府拿不出户部的批文,也没有在江南道台衙门缴纳过一文钱的‘利息税’。你们这叫什么?!”
林缺指着城隍爷的鼻子,毫不留情地切断了对方的合法性:
“你们这叫【非法集资】!叫【地下钱庄暴力催收】!”
“大乾律例明文规定,一切未登记在册的高利贷契约,统统视为无效废纸!你拿着一本没有朝廷公章的破账本,就想来要本官的命?你这是在公然践踏大乾的司法主权!”
这番胡搅蛮缠却又完美套用商业律法的质控,直接把城隍爷给整不会了。
他虽然是神,但也得受民间香火和国朝气运的供奉。若是被阳间官府定性为“地下钱庄”,这因果反噬可不是闹着玩的。
“强词夺理!你泄漏天机,折损阳寿,乃是阴阳两界的铁律!你今天就算说破大天,也得跟本座走一趟!”
城隍爷气急败坏,伸手就准备强行拘魂。
“走?本官看今天谁敢带本官走!”
林缺不仅没躲,反而一把扯开大氅,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盖满了鲜红手印的状纸,狠狠拍在桌面上!
“城隍老爷,你以为本官这三年在苏州是白待的吗?!”
林缺眼神凶狠如狼,指着那沓状纸,发出了大乾历史上最史无前例的疯狂反击:
“这是苏州府十万百姓联名签署的【集体诉讼授权书】!”
“本官现在,代表江南十万百姓,正式将你们地府阴司,告上朝廷的三法司衙门!”
城隍爷看了一眼那沓状纸,眼皮狂跳:“你……你要告地府什么?!”
“本官告你们【阴曹地府涉嫌行业垄断,并恶意操纵投胎市场价格】!”
林缺双手撑在桌面上,犹如一头露出獠牙的猛虎,将地府的生死轮回,彻底解构成了一场肮脏的商业犯罪:
“第一!你们强迫死者过奈何桥必须喝孟婆汤,此举涉嫌【强制捆绑消费】!那孟婆汤的配方是否公开?是否符合大乾太医院的食品安全卫生标准?!”
“第二!你们判官根据生前善恶来分配投胎的富贵贫贱。本官查过你们的账,凡是生前给寺庙道观捐钱多的,都能投个好胎!这叫什么?这叫【暗箱操作,权力寻租,涉嫌收受巨额政治献金】!”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条!”
林缺猛地凑近城隍爷,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要把整个地府掀翻的恶毒算计:
“你们地府每年从大乾疆域内收割走数以百万计的生魂阳寿。这些阳寿,难道不是大乾朝廷极其宝贵的【人力资源储备】吗?!”
“你们越过当今圣上,私自囤积人口寿命。大乾北疆打仗正缺兵源,你们却在地下私设阴兵!这事儿要是让坐在紫禁城龙椅上的那位新主子知道了……”
林缺冷笑一声,极其光棍地摊开双手:
“当今圣上楚渊,可是本官在阴山地宫里过命的交情!他现在正愁国库没钱打仗呢!”
“只要本官今晚死在这里,这十万份状纸明天一早就会八百里加急送上龙案!”
“到时候,圣上一定会雷霆震怒,下旨全国捣毁城隍庙,没收你们地府在阳间所有的香火钱和庙宇田产,充盈国库!”
“城隍老爷,为了收本官这几十年的破阳寿,导致整个阴曹地府在阳间的资产被朝廷全面查抄破产……这笔买卖,你觉得阎王爷他老人家,会觉得划算吗?!!”
死寂。
状师铺外,大雪纷飞。状师铺内,三个地府的正神,彻底石化了。
黑白无常手里的哭丧棒和铁链直接掉在了地上。
城隍爷那张青色的鬼脸,此刻竟然硬生生被吓出了一层惨白的冷汗。
疯了。
这个凡人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他说的每一句话,却又精准地戳中了地府最大的软肋——他们依靠阳间的香火存活,绝对不敢跟一个红了眼、手里还握着几百万大军的世俗皇权正面对抗!当今那个年轻皇帝为了搞钱,连自己亲爹都能逼退位,拆几个城隍庙算什么?!
这场官司,地府打不赢,也绝对不敢打!
“林……林大状……”
城隍爷咽了一口不存在的唾沫,周身的死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极其僵硬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勾魂铁链,脸上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哎呀,都是误会。一场误会。”
“刚才本座也是奉命行事。既然林大状把大乾的律法条文理得如此清晰……那这笔阴债,本座看……就当是地府投资失败,做成坏账,直接核销了吧!”
“核销?那本官受的这惊吓怎么算?”林缺毫不客气地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开始反向敲竹杠。
城隍爷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块散发着幽光的黑色令牌,双手奉上:
“林大状精通法理,断案如神。地府现在正缺一位精通阴阳两界律法的‘首席合规审查官’。这块令牌您收好,以后这江南地界,若是有哪个不开眼的孤魂野鬼敢扰乱市场秩序,您直接依法拘拿!所抄没的阴钱,咱们五五分成……不,您七,地府三!”
林缺接过那块冰冷的令牌,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冷哼一声:“算你们地府识相。滚吧,别耽误本官睡觉。”
“是是是,下官告退。”
城隍爷带着黑白无常,如蒙大赦般转身就跑,化作一阵阴风,眨眼间消失在漫天大雪之中。
风停,雪霁。
状师铺里的红烛重新燃起了暖黄色的光芒。
林缺将地府的令牌随手扔进抽屉里,重新抱起那个滚烫的汤婆子,舒服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清晨。
苏州城的百姓们惊奇地发现,那家名震江南的“青天状师铺”门口,换了一块崭新的、嚣张到极点的金字招牌:
【大乾第一律所:专接阳间冤假错案,兼理阴曹地府债务纠纷。官司打不赢,不收一文钱!注:地府客户请走后门,拒收冥钞,只认现银。】
林缺穿着那身名贵的紫貂皮大氅,站在招牌下,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只要这世上还有规矩,只要这规矩里还有漏洞。
那他林缺,就永远是这三界之中,最无法无天、却又最合法合规的——法外狂徒。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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