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老王头已经彻底咽了气。
他的整个上半身，几乎被那具无头尸体揉进了一个极其扭曲的肉团里，鲜血染红了大半个停尸房的青砖。而那具尸体在完成了“拥抱至亲”的规矩后，也再次变成了一滩毫无生气的烂肉，直挺挺地压在老王头的残尸上。
林缺撑着冰冷的墙壁，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强忍着胃里的一阵阵翻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那堆散发着浓烈腥气的尸体旁。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还没彻底脱险。
大乾官场向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老王头死了，仵作科的主理位置就空缺了。按照衙门的规矩，如果不立刻有人顶上这个缺，整个办差的流程就会卡死，到时候追究下来，他这个唯一的活人照样得顶罪。
果然，在老王头那被鲜血彻底浸透的腰带上，一块黑漆漆的生铁腰牌正散发着幽冷的光泽。
林缺深吸一口气，伸出满是血污的手，一把扯下了那块铁牌。
铁牌正面，用朱砂刻着两个猩红的大字：【正堂】。背面是一行稍微小些的字：【平安县衙主理仵作】。
就在他的掌心握住铁牌的瞬间。
原本冰冷的生铁，突然变得滚烫，仿佛刚从炭火里夹出来一般。一行只有林缺能看懂的、如同活物般扭曲的血色字迹，缓缓在牌子表面浮现出来：
【恭喜你，合法接替了王仵作的职位。作为主理仵作，你拥有了直接向县尊大人呈递勘验公文的权利，并在县衙内享有走正门的恩典。】
林缺还没来得及因为这所谓的“升职”松一口气，铁牌上的血字猛地一变，如同刚刚渗出的新鲜血液般刺眼：
【但请切记，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主理仵作必须在今日申时（下午三点）前，完成县尊大人亲自派发的特急差遣。逾期未结，视为怠工。怠工者，按大乾律例——剥皮充草，悬于城门。】
“我就知道……这破地方绝对没有白拿的俸禄！”
林缺咬紧后槽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剥皮充草？这大乾的律例简直比阎王爷的生死簿还要命！
特急差遣？在哪？
林缺猛地转头，目光落在了停尸房那张包浆的验尸桌上。
那里原本除了刀锯之外空无一物，但此刻，却毫无征兆地多出了一个黑底红漆的扁平木盒。木盒的表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古怪花纹，透着一股陈年老血的腥味。
他没有立刻用手去碰，而是谨慎地拿起旁边验尸用的铁钳，远远地挑开了木盒的黄铜锁扣。
“吧嗒。”
盖子弹开。
里面没有暗器，也没有毒气，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泛黄海捕文书，以及一把锈迹斑斑的黄铜长钥匙。
林缺用铁钳夹起文书，抖开一看，瞳孔骤然紧缩到了极致。
这公文根本不是用墨水写的，那干涸的暗褐色字迹，全是用人的血指印，一个个硬生生按出来的！
【特派急递差遣令】
城外三十里，太平村。
村正李长寿昨日击鼓鸣冤，称其家门前无故多出三具无名女尸。命主理仵作林缺，携勘验家什，于今日申时前抵达太平村，查明死因，就地焚毁尸首。
看似是一份再正常不过的无头命案公文，但在文书的最底下，却用极其细小的蝇头小楷，歪歪扭扭地补充了三条极其扎眼的规矩：
【太平村入村办差须知：】
其一：太平村的村民皆是良善之辈，十分好客。若你看到他们在村口对你笑，请务必笑得比他们更灿烂，直到他们停止微笑为止。
其二：村里十年前就死绝了活着的女人。若你在验尸时，听到身后有女人唤你的名字，千万不可回头！立刻用木盒中的铜钥匙，锁死你自己的嘴巴！
其三：无论多饿，绝不可吃村正家里的任何吃食。若村正执意要喂你，请你双膝跪地，大声告诉他：“下官是一头猪，猪只配吃地上的泔水。”
林缺死死盯着这三条离谱到了极点、把活人的尊严踩在脚底下来回摩擦的规矩，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十年前就没女人了……听到名字锁嘴巴……还要当猪吃泔水……”
他猛地转头，看向高处的窄窗。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阳光变成了昏黄色。距离申时，满打满算，只剩下一个时辰了。如果不去，立刻被“剥皮充草”；去了，这太平村摆明了就是一个法外死地！
“横竖都是个死，老子倒要去现场看看，这帮刁民的规矩里，到底藏着什么逻辑破绽！”
林缺一把抓起桌上的生锈铜钥匙揣进怀里，扯过老王头留下的主理仵作箱，跨过地上的碎肉，大步走出了停尸房。
此时，县衙大门口的偏门外。
一辆极其诡异、没有套马的破旧木板车，正静静地停在门外。拉车的，根本不是牲口，而是两个足有真人大小、扎着冲天辫、脸颊涂着两坨死人般猩红腮红的巨大纸人！
纸人直勾勾地盯着跨出衙门的林缺，裂开画上去的红嘴唇。紧接着，一道极其尖锐、如同宫里太监一般的阴柔嗓音，毫无征兆地从纸人空荡荡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林大人，时辰不早了。您快上车吧，小的们……好送您上路啊。”
林缺冷着脸，掀开满是灰尘的轿帘，一屁股坐进了幽暗的车厢内。
没有任何人驾驶，纸人拉着的马车无声无息地在荒凉的黄土路上疾驰起来。车厢里阴冷刺骨，连一点阳光都透不进来。
就在林缺闭目养神，脑子里疯狂盘算着入村对策时。
突然，一阵极其阴冷的风吹过了他的后脖颈。紧接着，一个极其温柔、缠绵，仿佛就贴在他耳垂边上的女人声音，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响了起来：
“林缺……你东西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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