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缺……你东西掉了……”
那女人的声音极其温柔,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吴侬软语,仿佛情人在耳边低声呢喃。她吐出的寒气,甚至吹动了林缺鬓角被冷汗浸透的碎发,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着水草腥气和尸臭的味道,直往他鼻腔里钻。
林缺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冻结成冰,原本随着颠簸而晃动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一块坟地里的墓碑。
这狭小、昏暗,且正在荒郊野外疾驰的纸人车厢里,除了他自己,根本没有第二个喘气的活物!
那张印着血手印的《特派急递差遣令》上,第二条极其扎眼的规矩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脑海中疯狂闪烁:
【村里十年前就死绝了活着的女人。若你在验尸时,听到身后有女人唤你的名字,千万不可回头!立刻用木盒中的铜钥匙,锁死你自己的嘴巴!】
不回头,这是任何一个正常人在极度恐惧下,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本能。林缺死死盯着前方不断晃动的破旧车帘,连眼珠子都不敢转动分毫,生怕一点微小的动作就会惊动身后那个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
可是,那把生锈的铜钥匙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的袖兜里。锁死嘴巴?
“不对!这规矩里有陷阱!”
林缺的大脑在极限的恐惧和冰冷的威压下,如同齿轮般疯狂咬合运转,前世无数次在合同条款中咬文嚼字的职业本能,在这一刻彻底接管了他的身体。
“大乾衙门的条陈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若在验尸时】听到女人唤名字!可老子现在还在去太平村的路上,在轿厢里颠簸!这叫什么?这叫‘在途通勤’!根本就还没跨进太平村的界碑,更没有开始勘验尸首!”
林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在心里疯狂地咆哮:“如果在此时贸然用那把邪门的钥匙锁死嘴巴,等到了村子里,如果触发了必须开口说话的规矩——比如第三条要大声喊自己是猪——那老子岂不是变成了不能开口的哑巴,直接违背律例等死?!”
这是一场极其阴毒的、利用恐慌心理来诱导当事人“提前违约”的局!
但不锁……这趴在背后吹冷气的玩意儿,能放过他吗?
“林缺……你为什么不理奴家……你转过头来看看我啊……我的脸好疼啊……”
背后的声音变得极其幽怨、凄厉。紧接着,一只冰冷刺骨、长着寸许长黑指甲、浮肿不堪的死人手,轻轻搭在了林缺的肩膀上。隔着粗布衣服,那股寒意直透骨髓,仿佛要将他的心脏瞬间捏爆。
“大乾律例,法无明文规定,便不可加罪于人!既然条陈上只约束了‘验尸时’的做法,那现在不在办差地界,老子凭什么受这狗屁规矩的约束?!”
林缺眼底闪过一丝被逼入绝境的疯狂与狠辣。
他根本没有去掏袖兜里的钥匙,而是猛地反手,一把抽出了身旁仵作箱里的那把沾着老王头黑血的剔骨尖刀!
他看都不看背后一眼,凭借着肩膀上的触感,握紧刀柄,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自己肩膀后方的虚空,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扎了下去!
“噗嗤!”
那是极其沉闷的、刀刃刺入某种高度腐败皮肉的声音。
“啊——!!!”
一声极其凄厉、几乎要刺破耳膜的非人尖叫在狭小的车厢内轰然炸开!随后,一股浓烈的黑色腥风从林缺的肩膀处猛地窜起,顺着车窗的破缝隙,被外面呼啸的夜风瞬间卷走。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纸人拉车发出的“哗啦啦”的刺耳摩擦声。
林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拔出尖刀,刀刃上沾着一抹腥臭至极的黑血和几缕黏腻的水草。他浑身冷汗如雨,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
“跟老子玩字眼陷阱……只要不是条陈上写死的死局,老子就不奉陪!”
不知又在黑暗中颠簸了多久,纸人车厢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了那两只纸人极其尖锐、如同宫廷太监般的阴柔嗓音:“林大人,太平村到了。请下车……办差吧。”
林缺深吸一口气,将剔骨尖刀在鞋底上蹭了蹭黑血,握紧手中的仵作箱,一把掀开满是灰尘的车帘,走了出去。
荒凉、死寂的荒野中,一座被浓重阴气笼罩的破败村落出现在眼前。村口立着一块断裂了一半的青石碑,上面用暗红色的朱砂,歪歪扭扭地写着“太平村”三个大字。
而让林缺头皮瞬间发麻、倒抽一口凉气的,是此时的村口景象。
那块界碑之后,密密麻麻地站着足足几十个村民!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穿着打着补丁的古代粗布短打,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最恐怖的是,这几十个人原本都低着头,但在林缺双脚落地的那一瞬间,他们齐刷刷地、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
紧接着,几十个村民的嘴角,开始以一种极其夸张、几乎要撕裂面皮的弧度,向着耳根缓缓咧开,露出了发黄的牙齿、深红的牙龈,甚至能看到喉咙深处的黑暗。
几十个人,在死寂的荒村村口,对着他一个人,整齐划一地、死死地瞪着眼睛,发出无声的、极其诡异的狂笑。
【其一:太平村的村民十分好客。若你看到他们在村口对你笑,请务必笑得比他们更灿烂,直到他们停止微笑为止。】
这根本不是欢迎,这是一场极其恐怖的心理凌迟!一旦正常人被这群非人的笑脸吓退半步,或者笑得不够“灿烂”,就会被这群怪物瞬间撕成碎片。
林缺没有丝毫犹豫。
他直接扔下沉重的仵作箱,伸出双手,食指死死勾住自己的两边嘴角,然后……狠狠往上一提!
他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恐怖力道,硬生生扯开了自己的嘴角。指甲掐入皮肉,“哧啦”一声微响,他的嘴角竟然真的被自己撕裂了一道小口子!
鲜血瞬间顺着他的下巴流进了脖颈,但他浑然不觉,双眼暴突,布满红血丝,死死地、恶狠狠地回瞪着最前面的村正李长寿。
配上他那张惨白的脸、流血的嘴角,此刻的林缺,活脱脱就是一个刚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索命的厉鬼!他用一种比所有村民都要夸张、夸张到牙龈滴血的恐怖笑容,无声地咆哮着。
这场极其诡异的“斗笑”,在这荒郊野外,足足持续了半炷香的时间。
周围的温度降到了冰点。村民们僵硬的面部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最终,拄着拐杖的村正李长寿,那双浑浊死寂的眼底,竟然闪过了一丝对眼前这个疯子的畏惧。他脸上的恐怖笑容缓缓收敛,如同退潮一般,重新变成了面无表情的死人脸。
见到村正收起了笑容,后面那几十个面色惨白的村民,也如同木偶断了线一般,齐刷刷地闭上了嘴,面无表情地垂下了头。
林缺这才慢慢松开沾满鲜血的手指,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阴冷得犹如万丈寒冰。
第一道规矩,过了。
村正李长寿拄着拐杖,如同行尸走肉般走上前来。他用那双死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缺,声音干瘪沙哑得像是在嚼沙子:
“林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办差辛苦了。那三具无名女尸,就在村后的义庄里。不过在开膛验尸之前,大人肚子里肯定饿坏了……”
李长寿微微招了招手。
旁边一个身形佝偻的村民,立刻端着一个破旧的粗瓷大海碗,僵硬地走了过来。
碗里,根本不是什么饭菜,而是一团已经高度腐败、流着黄绿色的脓水、表面密密麻麻爬满了白花花蛆虫的死肉!
那股令人作呕的、足以让人把隔夜饭都吐出来的恶臭,瞬间犹如实质般冲进了林缺的鼻腔。
“林大人,这是咱们太平村,用来招待县衙贵客的最高礼遇。”
李长寿将那碗蠕动着蛆虫的腐肉,缓缓递到林缺面前。他那张死人脸再次凑近,死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缺,“请大人……务必赏脸。”
林缺看着那碗极其恶心的腐肉,脑海中,第三条规矩如同警钟般疯狂敲响:
【绝不可吃村正家里的任何吃食。若村正执意要喂你,请你双膝跪地,大声告诉他:“下官是一头猪,猪只配吃地上的泔水。”】
林缺的双膝微微一屈,本能地想要立刻跪下去大喊那句屈辱的台词,以求破局。
然而,就在他的膝盖即将触碰到冰冷泥地的那一个刹那,他前世身为顶级法务的脑电波,如同闪电般劈过天灵盖!
“等等!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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