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不对劲！”
林缺那即将跪下的双膝，硬生生地在半空中顿住了。他的大腿肌肉因为强行刹车而剧烈颤抖，冷汗瞬间顺着脊背疯狂流下，将粗布单衣死死贴在后背上。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李长寿手里端着的那碗长满蛆虫的腐肉，脑海中如同有一把锋利的刻刀，正在将那条规矩逐字逐句地解剖！
【若村正执意要喂你，请你双膝跪地……】
字眼！这就是大乾律例和契约文书中，最要命的字眼！
在衙门的卷宗里，“请”和“执意”，在量刑上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李长寿现在说的是：“请大人……务必赏脸。”
他只是把碗端到了林缺的面前，这叫“呈递”，这叫“奉上”，这顶多算是极其恶心的“请客”。
但这，绝对算不上“执意要喂”！
如果林缺现在因为恐惧，主动双膝跪地，大喊自己是一头猪……那就意味着，在条件【村正执意喂食】尚未触发的情况下，他主动执行了后半段的动作！
在律例的逻辑里，这叫“未达条件而妄动”，这叫“破坏了规矩的先后秩序”！在这邪门的太平村里，一旦规矩错位，等待他的绝对是万劫不复的死局！
“好阴毒的连环套！利用人的恐惧和对规矩的死记硬背，诱导我主动跳坑！”
林缺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站直了身体。他迎着李长寿那双浑浊、充满恶意的眼睛，苍白的脸上硬是挤出了一抹极其傲慢、充满大乾官僚做派的冷笑。
“李村正，你的好意，本官心领了。”
林缺双手负在身后，拿足了主理仵作的官威，语气极其强硬，“不过，本官来之前，县尊大人体恤下属，刚在县衙里赏赐了夜宵福肉。本官现在肚子里撑得很，这太平村的接风宴，就不吃了。”
此话一出，周围那几十个如同死人般的村民，身体齐刷刷地一僵，四周的温度仿佛瞬间又下降了数度。
村正李长寿端着破碗的手停在半空，他那张枯树皮般的脸庞开始极其剧烈地抽搐，眼底的恶意再也掩饰不住。
“大人……这可是咱们太平村的规矩，不吃，就是不给全村老少爷们面子……”
李长寿的声音变得极其尖锐、嘶哑。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枯瘦如鬼爪般的手直接抓起碗里那一团蠕动着蛆虫的腐肉，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直直地朝着林缺的嘴巴狠狠塞了过来！
“大人！你必须得吃！你给我吃下去！！”
李长寿发出了不似人类的咆哮，他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那只拿着腐肉的手，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诡异力量，死死逼近林缺的脸颊。
就是现在！
林缺眼底精光大放，等的就是你这极其暴力的强迫之举！这才是真正的——【执意要喂】！
“扑通！”
就在那团恶臭的腐肉距离林缺的嘴唇只有不到半寸，蛆虫甚至已经掉落在他衣服上的瞬间，林缺毫不犹豫地双膝重重砸在泥地上。
他不管不顾，扯着已经因为极度紧张而嘶哑的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仰天大吼出那句极其屈辱、但在大乾律例中堪称“保命符”的台词：
“下官是一头猪！！！猪，只配吃地上的泔水！！！”
这一嗓子，吼得撕心裂肺，在死寂的荒村上空久久回荡。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完全静止了。
李长寿那只死死捏着腐肉、几乎要塞进林缺嘴里的手，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规矩的条件已经触发，闭环完成了。
李长寿那张极其扭曲、充满杀意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与不甘。
在这大乾的规矩面前，哪怕是再恐怖的邪祟，也必须遵守这至高无上的底层逻辑。
“原来如此……大人……果然是头知书达理的……好猪……”
李长寿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随后，他极度不甘地松开了手。
“啪嗒。”
那团爬满蛆虫的腐肉，掉落在了林缺面前那布满黑色血污的泥地上，溅起一地腥臭的汁水。这，就是规矩里所说的“地上的泔水”。
林缺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干爽的布料。
他看着地上的那团肉，心里极其清楚，规矩只说了“猪只配吃地上的泔水”，这是一种“身份属性的宣告”。大乾的律例，可没有哪一条规定，猪必须在宣告完身份后，立刻把泔水吃下去！
宣告完毕，即是破局！
林缺撑着膝盖，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没有去看地上的肉，而是冷冷地盯着李长寿：“村正，饭也赐了，规矩也守了。现在，带本官去义庄验尸吧。耽误了县尊大人的差遣，你这太平村，怕是担当不起大乾的律例！”
李长寿死死盯着林缺，最终，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着村子深处那浓重的黑暗中走去。
“大人……请随小老儿来。”
林缺提着仵作箱，跟在李长寿的身后，穿过了一排排门窗紧闭、死气沉沉的破败农舍。整个村子安静得可怕，连一声狗叫、一声虫鸣都没有。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座极其破败、阴气冲天的巨大祠堂前。祠堂的牌匾上，用黑漆写着“义庄”两个大字。
“大人，那三具无名女尸，就在里面，请自便。”
李长寿站在门外，那张死人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微笑。随后，他退后一步，竟然“砰”的一声，从外面将义庄那扇厚重的木门死死关上，并且传来了铁链上锁的声音。
林缺被独自锁在了这极其阴寒的义庄内。
屋内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几盏惨白的白灯笼在阴风中摇曳。
在大堂的正中央，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张简陋的木板床。每一张床上，都躺着一具尸体，上面盖着极其粗糙、透着血迹的白布。
“十年前就死绝了活着的女人……”
林缺喃喃自语，握紧了怀里那把生锈的铜钥匙。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第一具女尸的床前，伸手，极其谨慎地掀开了那张白布。
就在白布掀开的瞬间，林缺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根本不是什么高度腐烂的无名女尸！
这具尸体的面容极其姣好，皮肉充盈，甚至白皙得透着一丝活人的血色！
就在林缺震惊的刹那，那具女尸原本紧闭的双眼，毫无征兆地猛然睁开！
一双纯黑色的、没有眼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缺。
紧接着，女尸那涂着鲜红胭脂的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通过极其清晰的口型，林缺读懂了她正在说出的那两个字：
“快……跑……”
与此同时，一只冰冷刺骨、惨白的手，毫无征兆地从林缺身下的验尸木板床底探出，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抓住了林缺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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