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没有睡。
他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分针走了一格又一格。时间从来没有走得这么慢，也从来没有走得这么快。
客厅里很安静。
老头和年轻女人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从昨晚到现在，他们没有换过姿势，没有眨过眼睛，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极轻极浅，浅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他们还活着。
苏衍能看见他们手背上的数字。
老头的【01：13：47】
年轻女人的【02：21：33】
都只剩一两个小时了。
厨房里没有声音。小女孩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但苏衍知道她还在里面。他能感觉到。那种凉意，那种从门缝里渗出来的、不属于活人的凉意，一直没断过。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08：47：23】
八个小时四十七分钟。
他又在心里念了一遍那个字。
那个小女孩贴在耳边告诉他的字。
只有一个字。
但他每念一次，窗外的雾气就翻涌一次，那些贴在玻璃上的东西就尖叫一次。
它们不想让他记住。
它们害怕这个字。
天亮了。
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斜线。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
苏衍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雾还在。
但今天不一样。
那些东西不见了。
不是退去，是消失了。玻璃干干净净，窗外干干净净，连雾都淡了几分，隐约能看见对面那栋楼的轮廓。
苏衍盯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昨天，前天，大前天——那栋楼一直隐在雾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今天是第一次。
他转过身，走向厨房。
厨房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小女孩站在灶台前，踩在小凳子上，拿着锅铲。锅里炒着什么，冒着热气。和每一个早晨一样。
但她没有回头。
“爸爸等一下。”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样甜，“马上就好了。”
苏衍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背影。
粉色的睡衣，扎着两个小辫，系着红色的头绳。头绳上那个金色的小牌子晃来晃去，上面的数字变了——
【111】
一百一十一。
“西西。”他叫她。
小女孩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继续炒菜。
“爸爸，马上就好了。”
“你昨天晚上没睡觉。”苏衍说。
“西西不用睡觉。”
“你在做什么？”
小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事情。”
“想什么？”
她关掉火，把菜盛进盘子里。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和平时一样。
但有一点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
是别的。
苏衍不知道那是什么。
“爸爸。”她说，“你今天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说出来。”
苏衍看着她。
“那个字？”
小女孩点点头。
“他们今天会来。”她说，“他们想让你说出来。说出来之后，你就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我。”她笑了，那个甜得发腻的笑，“忘了西西。”
她端着盘子走向客厅。
苏衍跟着她出去。
客厅里，老头和年轻女人还坐在那里。
小女孩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爬上沙发，盘腿坐好。
“爷爷，妈妈，吃饭呀。”
没有回应。
小女孩歪着头，看着他们。
“爷爷还有一小时。”她说，“妈妈还有一小时五十三分钟。”
她看向苏衍。
“爸爸还有八小时四十一分钟。”
苏衍在她旁边坐下。
“你一直在看着？”
小女孩点点头。
“从第一天就开始看了。”她说，“每一个人的时间，西西都看得见。”
“那你呢？”苏衍问，“你自己的时间呢？”
小女孩的笑容顿了一下。
“西西没有时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西西的时间，很早以前就用完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挂钟在走。
咔嗒。咔嗒。咔嗒。
老头的手突然动了一下。
苏衍看过去。
老头的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小女孩。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我想起来了……”
小女孩看着他。
“爷爷想起什么了？”
老头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光。那光很微弱，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最后闪了一下。
“我叫……”他的嘴张着，那个名字就在嘴边，“我叫……我叫……”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像雾一样，像烟一样，从四肢向躯干蔓延。
“我叫……”
他的嘴还在动。
但那个名字始终没有说出来。
几秒钟后，他消失了。
沙发上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像是有人坐过的痕迹。
那个印子慢慢变淡，变淡，最后彻底消失。
小女孩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很久。
“爷爷走了。”她说。
苏衍没有说话。
他看着老头消失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尸体，没有痕迹，没有任何证明他存在过的东西。
只有茶几上那盘早餐，还在冒着热气。
年轻女人还在。
但她的眼睛开始动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那个空位置。
“他……”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他走了？”
苏衍点点头。
年轻女人的嘴唇抖了抖。
“我……我也快了，对不对？”
苏衍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01：13：27】
一个小时十三分钟。
她盯着那个数字，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奇怪。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
是解脱。
“终于……”她喃喃着，“终于快结束了……”
她抬起头，看向苏衍。
“你知道吗，”她说，“我第一天来的时候，怕得要死。那个男孩死的时候，我吐了一地。那个老太太盯着我看的时候，我觉得自己随时会疯掉。”
她顿了顿。
“但现在，我只想快点结束。”
苏衍没有说话。
“太累了。”她继续说，“每天演戏，每天害怕，每天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那些记忆……我自己的记忆，一点一点在消失。我想不起我男朋友的脸了。我想不起我家住在哪里。我甚至想不起我妈妈的声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再过一小时，我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小女孩坐在沙发上，抱着布娃娃，看着她。
“妈妈。”她开口。
年轻女人抬起头。
“妈妈想不起来没关系。”小女孩说，“西西记得。”
年轻女人愣了一下。
“你……你记得我叫什么？”
小女孩点点头。
“妈妈叫——”
她顿住了。
她的嘴张着，那个名字就在嘴边。
但说不出来。
年轻女人看着她，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希望。
“叫什么？”
小女孩的眉头皱起来。
那是苏衍第一次看见她皱眉。
“妈妈叫……”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妈妈叫……”
窗外的雾猛地翻涌起来。
那些东西回来了。
它们扑向玻璃，扑向墙壁，扑向一切能扑的地方。它们的脸贴在窗户上，扭曲着，尖叫着——无声地尖叫着。
小女孩的脸开始发白。
“妈妈叫……”她的嘴唇在抖，“妈妈叫……”
“别说了。”苏衍开口。
小女孩看向他。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有恐惧。
真正的恐惧。
“爸爸……”
“别说了。”苏衍又说了一遍，“说不出来就不说。”
小女孩的嘴慢慢闭上。
窗外的那些东西渐渐平息下来。
但它们没有退去。
它们贴在玻璃上，盯着屋里。
盯着她。
小女孩低下头，抱着布娃娃，缩成一团。
年轻女人看着她，眼里的希望一点点熄灭。
“没关系的。”她喃喃着，“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的……”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挂钟在走。
咔嗒。咔嗒。咔嗒。
一小时过去了。
苏衍看向年轻女人的手背。
【00：00：00】
归零了。
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但她的脸上，带着一个笑。
那个笑——
和小女孩的笑一模一样。
苏衍站起来，走过去。
他碰了碰她的肩膀。
凉的。
他探了探她的鼻息。
什么都没有。
她走了。
和老头一样，她消失了。
沙发上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印子，慢慢变淡，最后彻底消失。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衍和小女孩。
小女孩还缩在沙发上，抱着布娃娃。
“爸爸。”她开口，声音很轻，“只剩下我们了。”
苏衍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那些东西还在。
但它们没有看他。
它们在看她。
盯着她。
苏衍转过身，看着她。
“他们为什么盯着你？”
小女孩没有回答。
“是因为那个字吗？”他问，“因为你告诉我了？”
小女孩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泪。
红色的。
“爸爸，我好累。”
她站起来，走向他。
小小的身影，赤着的脚，粉色的睡衣。
她停在他面前，仰起脸。
“爸爸，你能抱抱我吗？”
苏衍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团雾。
凉得像冰。
“爸爸。”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还有六个小时。”
苏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06：23：41】
六个小时。
“六小时后，你会想起来。”她说，“或者你会忘记。”
“想起什么？”
“想起我是谁。”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忘记我是谁。”
苏衍沉默了很久。
“你想让我记住，还是忘记？”
小女孩没有回答。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一百一十一次轮回堆积起来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说，“爸爸，我真的不知道。”
她转过身，走向厨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爸爸，今天不用送我了。”
“为什么？”
“因为学校放假了。”
她没有回头。
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
苏衍站在原地，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又念了一遍那个字。
窗外的雾里，那些东西开始尖叫。
但它们的声音，这一次——
像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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