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小时。
苏衍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一圈，分针走一格。时间从来没有走得这么慢，也从来没有走得这么快。
厨房里很安静。
小女孩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没有炒菜的声音，没有洗碗的声音，没有任何声音。但苏衍知道她还在里面。那种凉意，那种不属于活人的凉意，一直从门缝里渗出来，从未间断。
他低下头，又念了一遍那个字。
只是一个字。
但他每念一次，窗外的雾就翻涌一次，那些贴在玻璃上的东西就颤抖一次。它们在害怕。害怕这个字被记住。
苏衍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小女孩坐在灶台前的地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她背对着他，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
“西西？”
她没有回头。
“爸爸。”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还有多久？”
苏衍低头看手背。
【03：17：22】
三个小时。
“还有三个小时。”他说。
小女孩的肩膀抖了一下。
“三个小时……”她喃喃着，“三个小时后，爸爸就会走了。”
苏衍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红的，没有眼泪。她的眼泪是红色的，但现在已经流不出来了。
“爸爸，你知道吗？”她说，“一百零七次了。一百零七次，西西看着他们来，看着他们走。有的记得久一点，有的很快就忘了。但最后都一样。”
“什么一样？”
“最后都想不起来。”她低下头，“想不起来自己是谁，想不起来西西是谁。然后就走了。”
苏衍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男孩呢？那个第一个死的？”
小女孩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不一样。”她说，“他一开始就没把西西当家人。所以西西让他走了。”
她说得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些人呢？”苏衍指向窗外，“那些在雾里的，他们是谁？”
小女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们是以前的家人。”她说，“所有记得过西西的人。他们走了之后，就到雾里去了。”
苏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一直看着？”
小女孩点点头。
“他们在等。”她说，“等下一个记得的人。等西西想起来的那一天。”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小手贴在玻璃上。
窗外那些东西躁动起来。它们挤向前，把脸贴在玻璃上，贴在离她手最近的地方。
“他们也在等我。”她说，“等我想起自己是谁。等我能叫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她转过头，看着苏衍。
“可是爸爸，我想不起来了。”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无助。
“一百零七次，每一次快想起来的时候，他们就把那个人带走。带走那个记得的人。然后西西就又忘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西西不想忘。西西真的不想忘。可是他们不让西西记住……”
苏衍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他看着窗外那些东西。那些脸，那些眼睛，那些张开的嘴。它们无声地动着，动着，动着——在叫她的名字。
但它们叫不出来。
因为它们也忘了。
“你告诉我的那个字。”苏衍说，“是你名字的一部分？”
小女孩点点头。
“只有一个字？”他问。
“只有一个。”她说，“他们抢走了其他的。只给西西留下这一个。”
她抬起头，看着他。
“爸爸，你能帮西西把其他的找回来吗？”
苏衍沉默了很久。
“怎么找？”
小女孩指向窗外。
“他们。”她说，“每个人记得一个字。一百零七个字。加上西西自己的这一个，就是西西的全名。”
苏衍看向窗外那些东西。
一百零七个。
每个人记得一个字。
他们挤在雾里，挤在那层薄薄的界限上，挤了一百零七年。
在等一个人。
在等一个能把所有字拼起来的人。
“爸爸。”小女孩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还有两个小时。”
苏衍低头看手背。
【02：00：00】
整两个小时。
“你要走了。”小女孩说，“你走了之后，西西又要一个人了。”
她低下头，抱着布娃娃。
那个布娃娃脏兮兮的，一只眼睛掉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这个娃娃是谁给你的？”苏衍问。
小女孩愣了一下。
“娃娃？”
“嗯。谁给你的？”
小女孩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娃娃，很久很久。
然后她的眼眶开始发红。
“妈妈……”她的声音发抖，“是妈妈……”
“你妈妈叫什么？”
小女孩的嘴张着。
那个名字就在嘴边。
但说不出来。
窗外那些东西开始尖叫。
它们拼命拍打玻璃，拼命挤向这扇窗，拼命想要阻止什么。
“别怕。”苏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慢慢想。你妈妈叫什么？”
小女孩的眼泪流下来。
红色的。
“妈妈叫……”她的嘴唇在抖，“妈妈叫……”
窗外那些东西的尖叫更响了。
玻璃开始出现裂纹。
“妈妈叫——”
“妈妈叫——”
“妈妈——”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
那个名字——
想起来了。
“妈妈叫林——！”
玻璃碎了。
无数只手伸进来，抓向小女孩，抓向苏衍，抓向一切能抓到的东西。
但苏衍一把抱起小女孩，退到墙角。
“继续说！”他喊，“你妈妈叫什么？”
小女孩缩在他怀里，浑身发抖。
“妈妈叫林婉……”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林婉清……妈妈叫林婉清……”
窗外那些东西的手停住了。
它们僵在那里，像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其中一只开始变化。
那只手的主人，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慢慢从雾里走出来。她穿过破碎的窗户，走进厨房，站在苏衍和小女孩面前。
她的脸慢慢清晰起来。
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长得很漂亮，眉眼温柔，嘴角带着笑。
小女孩看着她，整个人呆住了。
“妈妈……”
那个女人蹲下来，看着她。
她的嘴张开，发出声音。
很轻，很柔，像风——
“西西，妈妈在这里。”
小女孩的眼泪汹涌而出。
“妈妈——妈妈——妈妈——”
她扑进那个女人怀里。
苏衍退后一步，看着她们。
窗外的雾里，那些东西还在动。
但它们不再尖叫了。
它们在等。
等下一个。
那个年轻女人抱着小女孩，轻轻拍着她的背。
“西西，妈妈等了好久好久。”
“妈妈，我……”小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想你……我一直想你……”
“妈妈知道。”那个女人抬起头，看着苏衍，“谢谢你。”
苏衍没有说话。
那个女人站起来，牵着小女孩的手。
“西西，还有九十九个。”她说，“妈妈只记得这一个字。你还有九十九个要记。”
小女孩擦干眼泪，点点头。
她转过身，看向窗外那些东西。
“下一个。”她说。
雾里又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是一个老人。
头发花白，戴着眼镜。
他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来。
“爷爷……”小女孩的嘴张着，“爷爷叫……”
那个老人的嘴动着，无声地说着什么。
小女孩盯着他的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周……周……”
“周什么？”
“周……周建国……”
老人笑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消失的光，是另一种光。温暖的光。
他站起来，走到苏衍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虽然没有声音，但苏衍看懂了他的口型。
“谢谢。”
然后他退到一边，站在那个年轻女人旁边。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从雾里走出来。
一个接一个，把自己的那个字还给她。
小女孩的眼睛越来越亮。
她的身体开始变化。
不再是那个苍白的小女孩。
是另一个样子。
真正的样子。
第一百零七个。
是一个小男孩。
那个第一个死的男孩。
他走到小女孩面前，低着头。
“对不起。”他的嘴动着，“我当时……不该那样对你。”
小女孩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没关系。”她说，“你叫什么？”
男孩抬起头。
“我叫……”
他顿了一下。
“我叫什么来着？”
小女孩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个字在浮动。
她读出来。
“阳。”
男孩的眼睛亮了。
“对……我叫……阳……李阳……”
他笑了。
然后他也退到一边。
一百零七个。
全部归位。
只剩下最后一个。
她自己。
小女孩转过身，看向苏衍。
“爸爸。”她说，“那个字，你还记得吗？”
苏衍看着她。
他张开嘴。
那个字就在嘴边。
窗外的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那些已经回来的人。
是更深的地方。
更深，更黑，更可怕的东西。
它们也在等。
等他说出那个字。
“爸爸？”
苏衍看着她。
他知道，一旦他说出来，一切就结束了。
她会想起自己是谁。
她会离开这里。
而他——
他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还是张开嘴。
“那个字是——”
他刚发出第一个音，整个房间开始震动。
那些刚从雾里走出来的人开始尖叫。
不是痛苦的尖叫。
是兴奋的尖叫。
“说出来——说出来——说出来——”
小女孩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期待。
苏衍深吸一口气。
然后把那个字说了出来。
“霜。”
那个字落地的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
小女孩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
又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不再是黑漆漆的。
是明亮的。
清澈的。
活人的眼睛。
“我想起来了。”她说，声音不再是那个甜得发腻的童声，是一个真正的孩子的声音，“我叫林霜。我妈妈叫林婉清。我爷爷叫周建国。我爸爸叫——”
她顿住了。
她看着苏衍。
“你不是我爸爸。”她说。
苏衍点点头。
“我知道。”
小女孩——林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不再是苍白的。
是正常的颜色。
“我死了很久了。”她喃喃着，“一百零八年。”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那些雾正在散去。
那些挤在雾里的东西，那些曾经的家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变成光点，升向天空。
“他们要走了。”林霜说。
她转过身，看着苏衍。
“谢谢你。”
苏衍没有说话。
林霜走到他面前，仰起脸。
那个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感激。
“你该走了。”她说。
苏衍低头看手背。
那个数字还在。
【00：03：21】
三分钟。
“三分钟。”他说。
林霜点点头。
“出去之后，不要回头。”她说，“一直往前走。走到雾散的地方。”
“你会怎么样？”
林霜笑了。
那个笑，终于是一个真正的笑。
“我也该走了。”她说，“和妈妈一起。”
她转过身，跑向那个年轻女人。
那个女人张开双臂，抱住她。
她们的身体开始发光。
和那些光点一样。
苏衍站在原地，看着她们。
林霜从妈妈怀里探出头，对他挥了挥手。
“再见，爸爸。”
虽然他知道她叫的不是他。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再见。”
她们变成光，和其他光点一起，升向天空。
消失在雾散的地方。
苏衍转过身，走向门口。
客厅里空荡荡的。
沙发，茶几，电视柜，墙角那盆绿萝。
一切都在。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
他一层一层往下走。
没有脚步声。
没有那些东西。
什么都没有。
一楼。
单元门口。
他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是雾。
但雾在散。
他往前走了几步。
身后，那栋楼开始崩塌。
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崩塌。
是像雾一样，一点一点消散。
他想起林霜的话。
不要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
雾越来越薄。
前面出现了一条路。
他踏上那条路。
走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永远走不到头。
然后，雾散了。
他站在一条街上。
普通的街道。有车，有人，有店铺。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那个数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小字——
【副本：过家家已通关】
【通关评价：S】
【你在副本中停留了7天】
【你记住了1个不该记住的名字】
【那个名字将与你同在】
苏衍盯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很蓝。
没有雾。
他往前走，走进人群里。
身后，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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