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不知多久，苏衍忽然注意到一个不一样的骨头人。
它蹲在路边的角落里，很小，比其他骨头人都小。那些骨头拼成的身体，像是一个孩子。但那些骨头并不完整——有几根肋骨是断的，用细细的黑线缠着；左手的小臂骨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是曾经摔碎过，又被拼起来；腿骨一长一短，让它蹲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左倾斜。
它没有像其他骨头人那样盯着他。
它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块石头。
不是眼眶里的那种石头，是另一块。圆的，白的，和月亮一样。那石头不大，刚好能握在两只小手里。石头的表面并不光滑，有很多细小的坑洼，像是被水滴了千百年。但那些坑洼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微弱，像萤火虫的光，一闪一闪的。
苏衍放慢脚步。
那个女人还在往前走，没有回头。她的身影已经有些远了，快要消失在那些骨头人组成的长廊尽头。但她没有等，也没有催。她只是走，像是知道苏衍一定会跟上来。
苏衍犹豫了一秒，向那个小骨头人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小女孩的骨架。头骨很小，肋骨很细，腿骨短短的。她的头微微歪着，下颌骨轻轻抵在那块石头上，像是在和石头说话。她蹲在那里，两只手骨捧着那块石头，像捧着什么珍贵的宝贝。那手骨的指节很长，很细，但有几根已经磨损了，指节与指节之间的缝隙很大，像是快要断开。
苏衍蹲下来，看着她。
她眼眶里的石头亮着，但那种亮和别的骨头人不一样。别的骨头人的光里只有空洞，只有冷漠。但她的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画面。
很模糊，像老电影。那些画面从她的眼眶里流出来，落在她手捧的那块石头上，又在石头里重新浮现。像是在放映。
苏衍凑近那块石头，盯着那些画面看。
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在荒野里跑。她跑得很开心，笑着，叫着。身后是一座小小的土坯房，房前有一口井。那井和这里的井很像，但更小，更破，井沿上长满了青苔。女孩跑到井边，趴在井沿上往里看。井很深，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对着井里喊了一声什么，然后笑起来，等着回声。
画面一转。
小女孩长大了些，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站在井边，看着远方。她的辫子散了，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身上的衣服很旧，打着补丁。但她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话，像是两颗星星嵌在眼眶里。
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伸出手，摸着她的眼睛。那手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坏了什么宝贝。
男人的声音传来，很轻，很柔：“你的眼睛真好看，像月亮。我叫你月好不好？”
女孩点点头。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她对着井里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对着井喊：“月！我叫月！”
回声从井里传来：“月——月——月——”
画面又一转。
男人不见了。天很黑，没有月亮。女孩一个人站在井边，手里捧着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白的，发着光。那不是人的眼睛，是石头。圆的，白的，和月亮一样。
她把那只眼睛按进自己的眼眶里。
她疼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出声。她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流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但她没有停，一直把那只眼睛按进去，按到它卡在眼眶里，不再掉出来。
然后另一只眼睛也开始发光。
红的。
那红光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像血一样，流满了她的脸。她抬起头，看着天。天上没有月亮，但她的眼睛就是月亮。亮的，白的，红的。
画面消失了。
石头变回普通的石头，白的，圆的，凉的。
苏衍盯着那块石头，很久。
那石头里还有余温。不是真正的温度，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小骨头人。
她眼眶里的石头里，那张脸很清晰——是一个小女孩的脸，和阿月很像，但更小。那张脸没有扭曲，没有痛苦，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
苏衍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她在看他的手。
他的手正放在那块石头上。
“这是你。”苏衍轻声说，“你小时候。”
小骨头人没有回答。
但她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石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泪。
石头的泪。
那泪从眼眶里流出来，不是水，是很细很细的光。那些光顺着她的面颊流下来，落在她的肋骨上，又顺着肋骨流下去，落在地上。每一滴光落在地上，都会炸开一小片亮，像是星光照进了黑暗。
苏衍沉默了。
他想起那块石头里那个男人的声音。“我叫你月好不好？”
那个男人，就是李铭远。
他给她起了名字。月。
但她自己的名字呢？她本来的名字呢？
她为了他，把石头按进自己的眼睛。她为了他，变成这样。他呢？他在哪里？他被刻在一百零八根骨头上，被一遍一遍地记起，又一遍一遍地遗忘。但那些刻着他名字的骨头人，没有一个记得他长什么样，没有一个记得他做过什么。
只有这个小骨头人记得。
记得那个给她起名字的声音。记得那只摸着她的眼睛的手。记得那个叫“月”的自己。
苏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块石头。
凉的。
很凉。
但那种凉里，有一丝暖意。
像是有人在里面，等着他。
“你叫什么？”他问。
小骨头人没有回答。
但她慢慢抬起手骨，指了指井的方向。
苏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井边，那个女人站在那里，正看着他。
她等着。
她的身影在那些惨白的光里显得很模糊，像是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幻影。但她没有消失。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苏衍过去。
苏衍站起来，看着那个小骨头人。
“谢谢你。”他说。
小骨头人没有动。
她低下头，继续捧着那块石头，一动不动。但她的下颌骨又动了动，轻轻地碰了碰那块石头，像是在亲它。
苏衍转身，向井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到什么，回过头。
那个小骨头人还蹲在那里，捧着石头。但她眼眶里的那张脸，正在看着他。
那张嘴动了动。
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苏衍看着她的口型。
那是两个字。
“记……住……”
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她？记住阿月？记住这个故事？还是记住——那个男人？
苏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点点头。
然后他转身，向井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但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背后那两道目光。小小的，轻轻的，像两只手，拽着他的衣角。他知道她在看他。他知道她会一直看他，直到他消失在井边。他知道她会永远蹲在那里，捧着那块石头，一遍一遍地看着自己的记忆。
直到那记忆也消失。
就像那些刻在骨头上的字一样。
苏衍加快了脚步。
他不敢再想了。
井越来越近了。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口井的样子。
和之前在小骨头人记忆里看到的那口井一模一样——青苔爬满了井沿，井壁上的砖已经风化，一块一块地剥落。但比记忆里的那口井大得多，大得不像井，像是一个通往地底的入口。
井口没有井盖，就那么敞着。里面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那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会吸光的黑——惨白的光照进去，一点也反射不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井沿上刻着字。
那些字很深，很密，像是刻了很多遍。但每一遍刻上去，就会被新的刻痕覆盖。旧的刻痕还在，但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见一片密密麻麻的沟壑。
苏衍走近，弯下腰，想看清那些字。
但他刚弯下腰，那些字就动了。
它们像虫子一样，从井沿上爬下来，顺着井壁往里爬。爬得很慢，很整齐，像一列列蚂蚁。它们爬到井口边缘，然后掉下去，消失在黑暗里。
苏衍盯着那些消失的字，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些骨头人刻的字。
也是这样的。刻上去，消失。刻上去，消失。
原来它们消失之后，都来了这里。
都掉进了这口井里。
那个女人站在井边，离他只有几步远。
她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看着井里。
苏衍走到她身边，也往下看。
井很深。
深得看不见底。
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微弱，很遥远，像是一颗坠落的星星。
苏衍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那光越来越大。
不对。
不是越来越大。
是在往上。
有什么东西，正从井底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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