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终于到了。
它比苏衍想象的要大。井口直径有一米多,井沿的骨头堆得很高,像一座小小的祭坛。那些骨头被磨得光滑如玉,在惨白的光下泛着冷光。
井口上方,飘着无数根骨头。
不是一根,是很多根。密密麻麻,排成一条螺旋状的长链,从井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它们在缓慢旋转,像一条巨大的骨蛇在游动。
那些数数的声音,就是从这些骨头上传来的。
每一根骨头都在数。
“……一百零七……一百零八……一百零九……”
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震得空气都在抖。
她站在井边,背对着他。
苏衍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周围的骨头人已经围成一个圈,把他们围在中间。那些石头眼睛亮得刺眼,像无数盏灯照着他们。
她没有回头。
“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苏衍没有说话。
“是他的骨头。”她说,“还有他们的骨头。所有骗过我的人,都在这里。”
她伸出手,从井里招出一根骨头。
那根骨头飘上来,落在她掌心。
她转过身,把那根骨头递到他面前。
“你看看。”
苏衍低头看着那根骨头。
骨头上刻着字。
【李铭远第三年】
他抬起头。
“李铭远?”
女人的眼睛闪了一下。
“他给我起的名字。”她说,“叫我月。说我的眼睛像月亮。”
她指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只白的,一只红的。
“然后他走了。带着我的眼睛走了。”
她笑了。
那个笑,让周围的空气又冷了几度。
“三年后他回来了。不是来娶我。是来要另一只。”
她把那根骨头扔回井里。
“我把他推下去了。”
苏衍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苏衍没有说话。
“在下面。”她说,“还在数。数了一百零八年。以为自己数对了。”
她走近一步。
那双眼睛里的光,第一次有了波动。
“但他不知道。”她说,“他少了一根。”
苏衍看着她。
“哪一根?”
她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指着那些骨头人。
“你看看它们。”
苏衍看向那些骨头人。
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眶里的石头亮得刺眼。
“它们也是骗过我的人。”她说,“每一个都是。有的骗我说爱我,有的骗我说带我走,有的骗我说给我一个家。”
她笑了。
“然后他们都掉进去了。”
她看着苏衍。
“你知道他们现在在想什么吗?”
苏衍没有说话。
“在想你什么时候掉进去。”她说,“在想你变成骨头之后,会不会也站在这里,看着下一个来的人。”
她走近一步。
那双眼睛里,杀意又浮现出来。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苏衍看着她。
三秒。
他没有移开目光。
“在想怎么杀我。”他说。
女人愣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比之前任何一个都冷。
“你很聪明。”她说,“聪明人死得快。”
她转身,向井边走去。
“但我现在不能杀你。”
苏衍没有说话。
她停在井沿上,背对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规则。”
女人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情绪。
是惊讶。
“你知道规则?”
苏衍没有说话。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的光在缓慢地旋转,像在思考什么。
然后她笑了。
“霜告诉你的?”
苏衍没有说话。
她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没关系。”她说,“你不说我也知道。霜是我唯一的朋友。一百零八年前,她还没有被困住的时候,我们经常在一起。”
她看着远方,眼神变得遥远。
“她说她害怕。害怕忘记自己是谁。我说我也害怕。害怕永远困在这里。”
她收回目光,看着苏衍。
“她出来了。你帮的?”
苏衍点点头。
女人沉默了很久。
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冷。冷得苏衍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那些白气在空中凝结成冰晶,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些骨头人开始抖。每一根都在抖,咯吱咯吱响成一片。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一万只虫子在叫。
她抬起手。
那些声音停了。
她放下手。
“霜是怎么出来的?”
苏衍看着她。
“我帮她记住了她的名字。”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
“名字?”
“她的真名。”苏衍说,“她被关在一间屋子里,一百零七年,每天扮演同一个角色。所有人都忘记了她是谁,只有我记得。”
他看着那双眼睛。
“然后她想起来了。”
女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衍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冷得苏衍的手脚开始发麻。那些骨头人也不抖了,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然后她开口。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苏衍没有说话。
她笑了。
“我也不知道。”她说,“忘了一百零八年了。”
她指着井里。
“他给我起过一个。叫我月。说我的眼睛像月亮。”
她指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只白的,一只红的。
“然后我把他推进去了。那个名字也跟着他下去了。”
她看着苏衍。
“你能帮我记住吗?”
苏衍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不是杀意。不是冷漠。不是好奇。
是别的。
像是渴。像是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看见一根稻草。
苏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
想那些骨头上的刻痕。想那个小骨头人捧着的石头。想石头里那些画面。想那个男人说“我叫你月”时的声音。
月。
那不是她的名字。
那是他给她起的。
她的真名,应该在那块石头里。在她自己的记忆里。在那个小骨头人一直捧着、一直守护的东西里。
苏衍抬起头。
“你小时候,叫什么?”
女人愣住了。
“小时候?”
“在你遇见他之前。”苏衍说,“在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之前。你叫什么?”
女人的眼睛开始闪烁。
那两团光旋转得越来越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叫……”
井里那些数数的声音突然变大。
“……一百三十一……一百三十二……一百三十三……”
越来越大,像在阻止她。那些声音从井底涌上来,震得井沿的骨头都在抖。
她捂住耳朵。
那些骨头人开始往前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眼眶里的石头亮得刺眼,那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的脸惨白惨白。
苏衍没有动。
他看着那双眼睛。
“你叫什么?”
女人的嘴唇在抖。
“我叫……我叫……”
井里的尖叫声越来越大。不是数数了,是真正的尖叫。无数人的尖叫,从井底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过来。
那些骨头人已经围到三步之内。它们伸出手,那些骨头拼成的手,向他抓来。
但她猛地放下手。
“我叫——”
那些尖叫声戛然而止。
骨头人也停住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像被按了暂停键。
整个荒野安静下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流下东西。
不是泪。
是血。
红的白的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滴在那些黑液里。
但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她张着嘴,那个字就在嘴边。
但她说不出。
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
那些骨头人,那些井里的声音,那些刻在骨头上的字——它们都在阻止她。
苏衍看着她。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她的名字,被锁在那口井里。
被那些骨头,那些声音,那些刻痕,锁了一百零八年。
要想让她想起来,必须先打开那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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