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血泪还挂在她脸上，红的白的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她的嘴唇在抖，那个名字就在嘴边——但她说不出。
井里的声音已经停了。
骨头人也停了。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
苏衍没有动。
他在想。
想刚才那些话。
她说她叫月。是李铭远起的名字。她说她的眼睛像月亮。
她说李铭远骗了她，挖了她的眼睛，把她推进井里。
她说那些骨头人，都是骗过她的人。
她说霜是她唯一的朋友。
每一句都那么真。
每一句都像是真的。
但有一件事不对。
苏衍看着她。
她在发抖。在哭。在拼命想说出那个名字。
看起来很可怜。
那双眼睛里的光，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可是苏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苏衍想起那个小骨头人。她捧着石头，用口型说“记住”。
她让他记住什么？
记住月？
还是记住别的？
苏衍开口了。
“那个名字，对你很重要？”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
“你的名字。”苏衍说，“你真正的名字。为什么那么重要？”
女人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苏衍没有催。
他等着。
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抖。
“因为……”她的声音很轻，“因为那是唯一属于我的东西。”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血泪又流下来。
“我什么都没有，名字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她走近一步。
“只有那个名字，是我自己的。我想起来，我才是真的我。”
苏衍看着她。
没有感动。
没有同情。
只是在看。
他在想。
想她说的话。
听起来很真。
真的像真的。
但她走近那一步，让他下意识退后了半步。
不是怕。
是本能。
那些骨头人还在周围站着。眼眶里的石头亮着。
有一张脸，在看着他。
是那个小骨头人。
她的下颌骨又动了。
一下，一下。
苏衍盯着她的口型。
“不……要……信……”
苏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她还在哭。
还在等。
等他说什么？
苏衍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苏衍说，“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又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我想不起来……那些声音不让我想……”
苏衍看着她。
“那你记得什么？”
女人抬起头。
“记得什么？”
“对。”苏衍说，“除了那个名字，你还记得什么？”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我记得……小时候……我一个人住在这里。”
她指着远处。
“那里有一间小屋子。土坯的，很破。我一个人住在里面。”
她指着井。
“这口井，是我挖的。挖了三年。每天挖一点。挖累了就坐在地上看天。”
她笑了。
那个笑，很淡。
“后来他来了。他说我的眼睛好看，像月亮。他说要带我走。”
她的笑容消失了。
“他走了。我等。等了好久。他没回来。”
她看着苏衍。
“再后来，又来了一些人。他们说喜欢我，说要带我走。我把他们推下去了。”
她指着那些骨头人。
“他们就在那里。”
苏衍没有说话。
他在听。
每一个字都在听。
听起来很真。
真的像真的。
但有一件事，一直在脑子里转。
那个小骨头人。
她让他“记住”。
记住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些骨头上的刻痕。
每一个“月”字，都在消失，又在重现。
那些骨头人在刻。
一遍一遍。
它们在记住什么？
记住这个名字？
还是记住——这个名字是假的？
苏衍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她还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满是期待。
等他说什么？
等他说“我帮你记住”？
苏衍开口了。
“你知道那些骨头人在刻什么吗？”
女人愣了一下。
“什么？”
“那些骨头上的字。”苏衍指着那些骨头人，“它们一直在刻。刻上去，消失。刻上去，消失。你知道它们刻的是什么吗？”
女人没有说话。
苏衍看着她。
“是月。”
女人的眼睛眨了一下。
“它们在刻月。一遍一遍。它们怕忘记。”
苏衍走近一步。
“它们为什么怕忘记？”
女人没有说话。
苏衍替她说了。
“因为它们怕忘记你。”
女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只是一下。
苏衍继续说。
“你是月。它们是那些骗你的人变的。但它们记得你。它们怕忘记你。所以一直刻。”
他停下脚步。
“你说它们恨你。但它们更怕忘记你。”
女人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很轻。
很淡。
“你很聪明。”她说。
苏衍没有说话。
她走近一步。
苏衍没有退。
她在他面前站定。
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眼睛里那两团光的细节。
一只白的，在慢慢旋转。一只红的，也在旋转。
她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不起来吗？”
苏衍没有说话。
她指着那些骨头人。
“因为它们。”她说，“它们不想让我想起来。”
苏衍看着她。
“为什么？”
女人笑了。
“因为我想起来之后，它们就不再是我的了。”
苏衍的眉头动了动。
“什么？”
女人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烁。
“你知道钥匙在哪里吗？”
苏衍摇头。
女人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脖子。
那里挂着一根细细的链子。
链子下端，坠着一把钥匙。
银色的，很小。
“在这里。”她说，“你拿吗？”
苏衍没有动。
她在等。
等他伸手。
只要他伸手，她就能抓住他。
苏衍知道。
但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旋转。
但旋转的速度，比刚才快了。
她在紧张。
她在等。
苏衍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自己拿？”
女人愣了一下。
“什么？”
“钥匙挂在你脖子上。”苏衍说，“你为什么不自己拿下来？”
女人没有说话。
苏衍替她说了。
“因为你拿不下来。”
女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只是一瞬间。
苏衍继续说。
“钥匙锁住了你。你自己拿不下来。只有别人能拿。”
他看着她。
“你让我拿，是想让我帮你解开。然后你就可以——”
他没有说完。
女人笑了。
那个笑，很苦。
“然后我就可以杀了你。”
她替他说完了。
苏衍没有说话。
女人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苏衍指了指那些骨头人。
“它们告诉我的。”
女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些骨头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眶里的石头，亮得刺眼。
有一张脸，在看着她。
是那个小骨头人。
她在摇头。
女人收回目光，看着苏衍。
“你不怕我？”
苏衍想了想。
“怕。”他说，“但我更想知道你是谁。”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累。
“我叫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她说，“我只记得小时候一个人住在这里。后来他来了。再后来，我就变成这样了。”
她指着自己的眼睛。
“这只白的，是他的。这只红的，是我自己的。他挖走了白的，我就把红的染红了。这样看起来就像两只都是红的。”
她笑了。
“傻吧？”
苏衍没有说话。
女人看着他。
“你还要拿钥匙吗？”
苏衍看着她。
“拿了会怎样？”
女人想了想。
“拿了，我就能动。能动就能杀你。也可能不杀你。我也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
“一百零八年了，我也没杀过几个人。那些都是骗我的。”
苏衍没有说话。
他在想。
想那些骨头上的刻痕。想那个小骨头人的石头。想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没有一句能证明她是真的。
也没有一句能证明她是假的。
她可以是任何人。
可以是月。
可以是李铭远。
可以是任何人。
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些骨头人。
它们在看着她。
在摇头。
在说“不”。
苏衍做了个决定。
他伸出手。
女人看着他。
他的手慢慢靠近那把钥匙。
女人的眼睛里，光开始闪烁。
近了。
更近了。
就在他的手碰到钥匙的瞬间——
他停住了。
他看着女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
还有别的什么。
是笑。
藏在最深处的笑。
苏衍收回手。
女人愣住了。
“你——”
苏衍看着她。
“你在笑。”
女人的脸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又笑起来。
“我没有笑。”
苏衍没有说话。
他后退一步。
两步。
三步。
女人看着他后退，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
“你干什么？”
苏衍没有说话。
他退到那些骨头人旁边。
那个小骨头人蹲在那里，还捧着那块石头。
苏衍蹲下来，看着她。
“谢谢你。”
小骨头人的下颌骨动了动。
苏衍站起来。
他看着那个女人。
“钥匙你自己留着。”
女人的脸彻底变了。
“你——你知道什么？”
苏衍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不是期待。
是愤怒。
是恨。
“你知道什么？！”
她尖叫起来。
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个轻柔的女声。
是另一个声音。
低沉的，沙哑的，像男人又像女人。
苏衍看着她。
没有害怕。
没有得意。
只是看着。
女人——或者男人——站在井边，浑身发抖。
那双眼睛里的光，疯狂地旋转。
“我等了一百零八年！等了一个人来拿钥匙！你为什么不拿！”
苏衍没有说话。
女人，也可以说是男人，冲过来。
但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低头看脚。
脚已经变成骨头了。
从脚开始，皮肤剥落，露出灰白色的骨骼。
她——他——愣住了。
“不……”
抬起头，看着苏衍。
那双眼睛里，满是疯狂。
“你——你做了什么——”
苏衍开口了。
“我什么都没做。”
他指着那些骨头人。
“是它们。”
那些骨头人开始动。
一步一步，向那个女人走去。
她——他——尖叫起来。
“不——！你们不能——！我是你们的主人——！”
那些骨头人没有停。
它们围住她。
伸出手。
那些骨头拼成的手，抓住她。
她挣扎着，尖叫着。
但挣不脱。
那些手把她按在地上。
她的身体继续变。
从脚到腿，从腿到腰，从腰到胸。
一点一点，变成骨头。
她抬起头，看着苏衍。
那双眼睛里，还有最后一点光。
“你……你怎么知道的……”
苏衍蹲下来，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说，“我一直不知道。”
他指着那个小骨头人。
“但她知道。她在摇头。从头到尾，一直在摇头。”
女人，又或是男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个小骨头人蹲在那里，捧着石头。
下颌骨又动了动。
在说“不”。
他笑了。
那个笑，虚弱，绝望。
“一百零八年……”她说，“我以为我是主人……原来它们一直在等……”
她看着苏衍。
“你知道我是谁吗？”
苏衍摇头。
她笑了。
“我也不知道。”
她说完这句话，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身体彻底变成骨头。
和那些骨头人一样。
站在那里，眼眶里塞着石头。
两颗石头。
一只白的，一只红的，像两颗小小的月球。
苏衍站起来。
看着那些骨头人。
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那些眼眶里的石头，都在发光。
那光里，有一张脸。
不是恨。
是解脱。
苏衍转身，向井边走去。
钥匙还在地上。
她变成骨头之后，钥匙从指间滑落，落在地上。
苏衍弯腰捡起来。
很凉。凉的刺骨。
他握紧钥匙，走到井边。
往下看。
很深。
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下面。
在等。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跳了下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