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无尽地坠落。
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方向。只有坠落本身。
苏衍不知道自己坠落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
然后他落进了光里。
不是刺眼的光。是柔和的、温润的、像月光一样的光。那光从下方涌上来，托住他，让他慢慢下降。
他睁开眼睛。
井底比想象中大得多。
圆形的空间，直径有十几米。四壁是光滑的骨头，打磨得像玉石一样，泛着淡淡的冷光。那些骨头上刻满了字——
月。
无数的月。
大的小的，深的浅的，工整的歪斜的。有的刻得很深，深得像要穿透骨头；有的只是浅浅一道，像是刻到一半就没力气了。它们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一层盖一层，一眼望不到头。
井底中央，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身上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摊融化了的月光。她的头发很长，披散下来，遮住了脸和身体。
她没有动。
也没有回头。
但苏衍知道她在看他。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她那个方向传来。不是骨头人那种冰冷的、空洞的注视，是别的——是活的，是有温度的。
苏衍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在等。
等了几秒，那个女人开口了。
“你来了。”
声音很轻，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那声音里没有虚弱，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等得太久了，终于等到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苏衍没有说话。
女人慢慢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像很久没有动过，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站直之后，转过身。
苏衍看见了她的脸。
很瘦。瘦得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嘴唇没有血色，微微抿着。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正常的。
黑色的眼珠，白色的眼白，和普通人一样。
没有光。
没有旋转。
只是看着。
苏衍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不像她，对吗？”
苏衍没有说话。
女人笑了。
那个笑，很淡，很轻，像是很久没有笑过，已经忘了该怎么笑。
“上面那个女人，有一双会发光的眼睛。白的，红的，像月亮。”她说，“我没有。我的眼睛早就被她挖走了。”
苏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
“我是月。”她说，“真的那个。”
她走近一步。
很慢，每一步都像在适应走路。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苏衍没有说话。
月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一百零八年。”她说，“每一天，我都在这里数那些刻痕。刻了多少个‘月’，就有多少人想记住我。”
她指着四壁。
“你看见了吗？那些字，都是我刻的。想起来的时候刻一个，忘了再想起来的时候再刻一个。刻了一百零八年，十万八千个。”
她笑了。
“很多吧？”
苏衍看着她。
“上面那个女人……是谁？”
月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她说，“也是不是我。”
苏衍没有追问。
他等着。
月继续说。
“她是我的一部分。我恨的那部分。”
她抬起手，指着自己的眼睛。
“她挖走我的眼睛之后，没有扔。她把它们塞进自己眼眶里，变成自己的。然后她开始学我。学我说话，学我走路，学我看人的样子。学了一百零八年。”
她放下手。
“学到后来，她自己也分不清自己是谁了。她以为自己是月。但她不是我。”
苏衍想起上面那个女人最后说的话——“我也不知道”。
他明白了。
她是真的不知道。
骗了一百零八年，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月看着他。
“你见到她了？”
苏衍点头。
月沉默了一会儿。
“她死了吗？”
苏衍想了想。
“变成骨头了。”
月的眼睛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复杂。有解脱，有悲伤，也有别的什么——像是失去了一部分自己。
“那就好。”她说。
她转身，向井壁走去。
苏衍跟在后面。
她停在一面井壁前，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刻痕。
“你知道吗，”她说，“她不是坏人。”
苏衍没有说话。
月继续说。
“她只是想要一双好看的眼睛。路过这里的时候，看见我的眼睛，觉得好看，就想要。她没有杀我，她只是挖走了我的眼睛。”
她收回手。
“我恨了她一百零八年。但后来我发现，没有她，我也不会在这里刻十万八千个字。”
她回过头，看着苏衍。
“你是来救我的吗？”
苏衍看着她。
“是。”
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只是一下。
然后她又笑了。
那个笑，比刚才真实了一点。
“谢谢。”她说，“但我出不去。”
苏衍愣了一下。
“钥匙在这里。”他把钥匙拿出来。
月看着那把钥匙，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
“那不是钥匙。那是她。”
苏衍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
月接过那把钥匙，举到眼前。
“这是我的骨头做的。”她说，“我的一根肋骨。她把它拆下来，做成钥匙，挂在脖子上。这样她就永远带着我的一部分。”
她把钥匙还给苏衍。
“你带着它下来，她才能放你下来。但她不知道，这把钥匙打不开任何东西。”
苏衍看着手里的钥匙。
凉的。刺骨的凉。
“那怎么出去？”
月没有回答。
她转身，向井壁的另一边走去。
苏衍跟着她。
走到另一面井壁前，她停下来。
那里有一扇门。
很小，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
门是石头做的，灰白色，和井壁几乎融为一体。不走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门上刻着一个字。
出
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扇门。
“这扇门，只有我能开。”她说，“但我开不了。”
苏衍看着她。
“为什么？”
月低下头。
“因为我没力气了。一百零八年，我把所有力气都用来刻那些字了。我出不去。”
她抬起头，看着苏衍。
“但你可以。”
苏衍没有说话。
月指着门上的那个“出”字。
“你把手放上去。”
苏衍走过去，把手放在那个字上。
凉的。
但那种凉，和钥匙的凉不一样。是石头本身的凉，没有恶意。
门没有反应。
月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没反应吗？”
苏衍摇头。
月笑了。
“因为你不知道我叫什么。”
苏衍愣了一下。
月看着他。
“上面那个女人，一直在问自己的名字。她想知道自己是谁。但真正的我，从来没有问过。”
她走近一步。
“我叫月。不是他起的那个月。是我自己的月。我在这口井边住了十几年，每天看月亮，就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记住了吗？”
苏衍点头。
“月。”
月笑了。
那个笑，终于有了温度。
她把他的手按在门上。
“念出来。”
苏衍深吸一口气。
“月。”
门亮了。
不是惨白的光，是暖的，柔和的，像真正的月光。
门开了。
门后是光。
很亮，很暖，像阳光。
月退后一步。
“走吧。”
苏衍看着她。
“你呢？”
月摇摇头。
“我走不了。”
苏衍没有动。
月看着他。
“你救不了我。”她说，“但你可以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月指着井壁上那些刻痕。
“告诉她们，我记住了。”
苏衍的眉头皱起来。
“她们？”
月点点头。
“那些骨头人。上面那些。每一个都是我的一部分。她们等我记住她们，已经等了一百零八年了。”
她笑了。
“你下去的时候，看见她们了吗？”
苏衍想起那些骨头人。
想起那个小骨头人，捧着石头，用口型说“记住”。
他明白了。
她在让他记住。
记住她们。
月看着他。
“你愿意吗？”
苏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好。”
月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像月光。
她抬起手，轻轻推了他一把。
苏衍跌进门里。
门在身后关上。
他坠落。
但这一次，不是向下。
是向上。
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托着他，送着他。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落在什么东西上。
软的。
带着温度的。
他睁开眼睛。
他躺在荒野里。
但荒野变了。
那些骨头人不见了。那口井也不见了。那个自称月的女人也不见了。
只剩下一片空地。
和天空中，一轮月亮。
很圆，很亮。
柔和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暖的。
苏衍慢慢坐起来。
他看着那轮月亮。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手背上，那行字变了——
【副本：月下荒野已通关】
【通关评价：A】
【你在副本中停留了3天】
【你让真正的月亮升起来了】
苏衍盯着最后那行字，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向远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很多东西。
一百零八个光点。
惨白的，暖的，各种颜色都有。
它们飘在空中，绕着他转了一圈。
然后飞向那轮月亮。
飞进月光里。
消失了。
苏衍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点消失。
然后他笑了。
他转身，向雾里走去。
身后，月光一直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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