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站在那栋楼前，看了很久。
告示上的十条规定，他背了下来。不是刻意背，是那些字自己往脑子里钻，像虫子一样，赶不走。
天快黑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在他身后亮了一下，又灭了。他站在黑暗里，等眼睛适应。
能听见声音。
很轻，从楼上传来。像是脚步声，又像是别的什么——一下，一下，一下。
他在一楼。
走廊两边各有两扇门。101，102，103，104。门都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他的房间在302。
他上楼。
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扶手是木头的，上面蒙着一层灰。他每走一步，脚下就响起吱呀一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像是有人在学他走路。
二楼。
走廊里亮着一盏灯，很暗，发着昏黄的光。地上铺着老式的地砖，有些已经碎了，露出下面的水泥。
他往走廊里看了一眼。
尽头站着一个小孩。
很小，五六岁的样子，穿着脏兮兮的白衬衫。背对着他，脸朝着墙壁。
苏衍没有停。
他继续往上走。
三楼。
走廊里的灯亮着，比二楼亮一点。地上铺着同样的地砖，但干净一些。
他找到302，拿出钥匙，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面的居民楼，能看见别人家晾的衣服。和之前住的旅馆差不多。
但有一面墙，全是镜子。
从天花板到地板，一整面墙的镜子。
苏衍站在门口，看着镜子里自己。镜子里的人看着他，表情和他一样。
他走进去，关上门。
镜子里的人也关上门。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
镜子里的他也坐下。
他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他也盯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伸出手，碰了碰镜面。
凉的。
普通的镜子。
他转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角落延伸到中间，和之前住的旅馆一模一样。
他笑了一下。
然后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被一阵声音吵醒。
咚。咚。咚。
从楼上传来。
弹珠声。
规则第九条：如果你听见楼上传来弹珠声，那是正常的。不要抬头看。
他没有抬头。
他继续躺着，听那个声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数着。
数到三十七下的时候，声音停了。
然后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
很轻，但能听见。从楼上传来，一步一步，走到他头顶的位置，停了。
苏衍没有动。
他等着。
几秒后，脚步声又响了。这次不是往别处走，是在他头顶来回走。走过去，走回来，走过去，走回来。
像有人在等他。
苏衍慢慢转过头，看向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但在裂缝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影子。
人的影子。
从他头顶的位置，慢慢往他这边爬。
苏衍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影子。
影子爬到裂缝边，停住了。
然后，影子开始往下渗。
从那道裂缝里，一点一点渗进来。先是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手臂——
苏衍猛地坐起来。
灯亮了。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裂缝还在，但那个影子不见了。
他坐在床上，喘着气。
四周很安静。
没有弹珠声，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那行字还在，但下面多了一行——
【规则生效中】
【请遵守所有规则】
他深吸一口气，躺回去。
看着天花板，一直看到天亮。
早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他起床，洗漱。
门口有声音。他走过去，打开门。
地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有一碗粥，一个鸡蛋，一个馒头。
早餐。
规则第五条：每天早晨，会有人在门口放早餐。必须吃完。
他把托盘端进来，坐下，开始吃。
粥是温的，鸡蛋是煮的，馒头是软的。很正常。
吃到一半，他发现碗底有东西。
他用筷子拨开粥。
一根头发。
很长，黑色的，女人的头发。
他想起规则第六条：如果你发现早餐里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假装没看见。
他继续吃。
把那根头发和粥一起，吃进嘴里。
头发在舌尖上划过，滑进喉咙。有点痒，但没有别的感觉。
他吃完早餐，把托盘放回门口。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几扇门都关着，没有人出来。
他站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
302对面是301。301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有人在。
他走过去，想敲门。
但手刚抬起，又停住了。
规则第二条：不要进入别人的房间，除非对方邀请你。
他收回手，转身下楼。
楼道里很亮。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照得灰尘都在发光。
他走到二楼。
走廊里，那个小孩还在。
还站在昨天那个位置，脸朝着墙壁，一动不动。
苏衍走过去。
走到小孩身后，他停下来。
小孩没有回头。
苏衍绕到小孩面前。
空的。
那件脏兮兮的白衬衫挂在墙上，用钉子钉着。衬衫里面塞着报纸，撑成人的形状。领口上面没有头，只有一截木棍。
苏衍盯着那件衬衫，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碰了碰。
衬衫晃了一下，报纸沙沙响。
他转身，继续下楼。
一楼。
走廊里，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红裙子。
很红，红得像血。裙子很长，拖在地上。她背对着他，站在走廊尽头，一动不动。
规则第八条：如果你在走廊里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立刻转身，走另一条路。
苏衍没有转身。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
她没有动。
他开口了。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女人还是没有动。
他又走了一步。
女人突然动了。
她慢慢转过身。
苏衍看见了她的脸。
空的。
裙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件红裙子，自己站在那里，像有人在里面穿着。
苏衍停住脚步。
他看着那件空裙子。
裙子看着他——虽然它没有脸，但它在看着他。
他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从楼梯间的另一边，绕到楼门口。
门开着。
阳光照进来。
他走出去。
站在阳光下，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楼静静地立在那里，灰扑扑的，和普通的老楼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里面不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向街上走去。
这一天，他在街上逛了很久。
吃饭，喝水，晒太阳。像普通人一样。
天黑的时候，他回到旅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根骨头和那块石头在枕头边发光。
他看着它们，慢慢睡着了。
半夜，他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声音吵醒的。
咚。咚。咚。
弹珠声。
从楼上传来。
他躺着，没动。
数着。
数到三十七下，声音停了。
脚步声响起。
走到他头顶，停了。
他等着。
脚步声又响了。走过去，走回来，走过去，走回来。
和昨晚一样。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天花板。
裂缝旁边，那个影子又出现了。
正往下渗。
他坐起来。
灯亮了。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很久。
然后他躺回去。
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他在想。
想那些规则。
想那个小孩——那件空衬衫。
想那个女人——那件空裙子。
想那些影子，那些脚步声，那些弹珠声。
规则说：公寓里没有小孩。
规则说：如果你看见穿红裙子的女人，立刻转身。
规则说：弹珠声是正常的。
规则说：如果违反规则，不要慌，回房间等天亮。
天亮了他还在，就没事了。
他没有违反规则。
他还在。
但那些东西，为什么一直来？
他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影子。
是光。
惨白的，很淡，从裂缝里渗下来。
他盯着那道光。
光越来越亮。
裂缝越来越大。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裂缝里往外爬。
很小。
一只手。
婴儿的手。
惨白的，细长的，指甲是黑的。
那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往下探，往下伸。
向他伸来。
苏衍没有动。
他看着那只手。
越来越近。
近到能闻到那股味道——潮湿的，腐朽的，像是从很深的地底挖出来的东西。
那只手停在他脸上方一寸的地方。
不动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裂缝里传来。
很小，很细，像婴儿的声音。
“你看见我了吗？”
苏衍没有说话。
那个声音又响了。
“你看见我了吗？”
规则第四条：如果听到有人在叫你的名字，不要答应。
它没叫他的名字。
它在问。
苏衍开口了。
“看见了。”
那只手猛地缩回去。
裂缝合上。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苏衍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这一夜，再没有声音。
早晨，阳光照进来。
他起床，洗漱。
门口有早餐。
他端进来，吃完。
碗底又有一根头发。
他吃了。
吃完，他把托盘放回去。
站在走廊里，他看了一眼301。
门缝里有光。
有人在。
他走过去，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
很小，只够伸进一根手指。
门缝里，有一只眼睛。
在看他。
苏衍看着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也看着他。
几秒后，门关上了。
苏衍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下楼。
二楼走廊里，那个小孩还在。
还站在那里，脸朝着墙壁。
苏衍走过去，绕到它面前。
还是那件空衬衫。
他伸手，碰了碰。
衬衫晃了一下。
他转身，继续下楼。
一楼。
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还在。
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
他走过去。
走到她身后，他停下来。
“你是谁？”
没有回答。
他伸手，碰了碰裙子。
空的。
只有裙子，自己站在那里。
他转身，走出楼门。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楼静静地立着。
和昨天一样。
但今天，他注意到一件事。
楼上的窗户，有一扇开着。
302的窗户。
他的房间。
他没有开过。
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窗户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模糊。
像一个人。
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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