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站在楼门口，抬头看着那扇窗户。
302的窗户开着一条缝，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那里确实有东西在动——一个模糊的影子，贴在玻璃后面，正对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影子没动。
他低头，走进楼道。
楼梯很暗，声控灯在他身后亮起又熄灭。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二楼。
那个小孩还在。空衬衫挂在墙上，塞着报纸，一动不动。
他没有停，继续往上。
三楼。
走廊里的灯亮着。他走到302门前，站住。
门关着。
他走的时候，门是关好的。
他拿出钥匙，插进去，转动。
门开了。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一整面镜子墙上。镜子里映出他的身影，和他同步动作。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街上人来人往，很正常。
他转身，看着那面镜子墙。
镜子里，他在看着他。
但有什么不对。
他往前走了一步。
镜子里的人也往前走了一步。
他抬起右手。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右手。
很正常。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盯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现了。
镜子里的他，比他慢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快到几乎察觉不到。但他一直在看，终于看到了——他眨眼的瞬间，镜子里的人，眨眼慢了半拍。
苏衍没有动。
镜子里的人也没有动。
他开口了。
“你是谁？”
镜子里的人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苏衍看懂了那个口型。
“你是谁？”
苏衍退后一步。
镜子里的人也退后一步。
他转身，想走。
但镜子里的他，没有转身。
还站在那里。
看着他。
苏衍停下来，回头。
镜子里的他，已经走到了镜子边缘，脸贴着镜面，眼睛瞪得很大，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
苏衍听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那是在叫他。
让他过去。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几秒后，镜子里的他退了回去，回到原来的位置，和他同步。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衍盯着那面镜子，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
关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他，正对着他笑。
他站在走廊里，喘着气。
301的门缝里还有光。他走过去，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
和昨天一样。很小，只够伸进一根手指。
门缝里，有一只眼睛。
在看他。
苏衍看着那只眼睛。
“你是谁？”
眼睛眨了一下。
门关上。
苏衍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下楼。
二楼。
那个小孩还在。
他走过去，绕到它面前。
空衬衫。塞着报纸。
但今天，报纸不一样了。
昨天的报纸是《城市晚报》。今天的报纸是《平安早报》。
有人换过。
苏衍盯着那件衬衫，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衬衫掀开。
后面是墙。
墙上钉着一根钉子，挂着衬衫。
钉子上，有一滴血。
很新鲜，还没干。
苏衍看着那滴血。
血顺着钉子往下流，流得很慢。
他伸出手，想碰。
但手停住了。
规则没有说不能碰血。
但他不想碰。
他收回手，转身下楼。
一楼。
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还在。
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
他走过去。
走到她身后，他停下来。
“你是谁？”
没有回答。
他伸手，碰了碰裙子。
空的。
但他摸到了什么。
裙子里面，有一只手。
凉的。
他猛地缩回手。
裙子晃了晃，没有动。
他绕到裙子前面。
空的。
那刚才那只手——
他低头看地上。
地上有一串脚印。
很小，像小孩的。
从裙子下面，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他顺着脚印看过去。
楼梯口，站着那个小孩。
不是二楼那件空衬衫。
是真人。
一个男孩，五六岁，穿着脏兮兮的白衬衫，脸很白，眼睛很大。
正看着他。
苏衍没有说话。
男孩也没有说话。
他们对视着。
几秒后，男孩笑了。
那个笑，很天真，很可爱。
但苏衍觉得浑身发冷。
男孩转过身，跑上楼。
脚步声咚咚咚，越来越远。
苏衍追过去。
跑上二楼。
走廊里空空的。
没有男孩。
只有那件空衬衫，还挂在墙上。
他走过去，掀开衬衫。
墙上什么都没有。
那滴血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喘着气。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三楼传来。
咚。咚。咚。
弹珠声。
他上楼。
三楼。
弹珠声从他房间里传来。
他走到302门前，站住。
门开着。
他走的时候，明明关好了。
他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不知什么时候拉上了。
那面镜子墙，正对着他。
镜子里，有一个人。
不是他。
是那个男孩。
站在镜子中央，对着他笑。
苏衍没有说话。
男孩开口了。
“你看见我了。”
声音很细，很尖，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苏衍没有说话。
男孩走近一步。
从镜子里走出来。
一只脚迈出镜面，踩在地上。
然后是另一只脚。
整个身子，从镜子里挤出来。
站在他面前。
苏衍看着他。
男孩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黑的。
黑得像两个洞。
“你看见我了。”他又说了一遍。
苏衍开口了。
“你是302的住户？”
男孩笑了。
“我是302的镜子。”
苏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镜子？”
男孩点点头。
“你住进来之前，我住在里面。你住进来之后，我就出来了。”
他指着那面镜子墙。
“现在，里面是你。”
苏衍没有说话。
他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他还在。
站在原来的位置，正对着他。
但那个“他”，正在笑。
和他一样的脸，一样的表情。
但那个笑，不是他的。
苏衍退后一步。
镜子里的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想出来。”男孩说，“就像我一样。”
苏衍看着他。
“你怎么出来的？”
男孩歪着头，想了想。
“有人看见我了。看见我之后，我就能出来。”
他指着镜子里的那个苏衍。
“他也想被人看见。你在这里的时候，他只能看着你。但你走了，他就能动了。”
苏衍想起今天早上——他站在楼下，看见302窗户里有人影。
那是镜子里的他。
在他不在的时候，在看他。
苏衍开口了。
“规则呢？”
男孩笑了。
“规则是给活人看的。我不是活人。”
他走近一步。
“你也不是。”
苏衍的眉头动了动。
“什么意思？”
男孩指着他的手背。
那行字还在，但变了——
【副本：平安公寓进行中】
【规则：已被篡改】
【警告：你已经不是唯一的你】
苏衍盯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镜子里的他，已经走到镜子边缘了。
脸贴着镜面，眼睛瞪得很大。
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
苏衍看着那个口型。
他在说——
“让我出去。”
苏衍没有说话。
男孩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让他出来，我就能走。你不让他出来，我就一直在这里。”
苏衍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走？”
男孩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不一样。
很苦。
“我在里面待了一百年。我想出去看看。”
他指着那扇窗户。
“外面有阳光，有风，有人。我想知道那些是什么。”
苏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你出来之后，里面是谁？”
男孩愣了一下。
“什么？”
“你出来之后，谁住在镜子里？”
男孩没有说话。
苏衍替他说了。
“没人。镜子空着。等下一个住进来。”
他走近一步。
“就像我。”
男孩退后一步。
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苏衍继续说。
“我让他出来，我就进去。你走你的，我住我的。对吗？”
男孩没有说话。
但他笑了。
那个笑，很天真，很可爱。
和刚才一模一样。
苏衍知道，他说对了。
他转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自己，还在镜子边缘，还在说“让我出去”。
苏衍开口了。
“你叫什么？”
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
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又笑起来，继续拍镜子。
苏衍没有理他。
他走到男孩面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
男孩看着他。
那双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是迷茫。
“我……我叫……”
他说不出。
苏衍替他说了。
“你没有名字。”
男孩愣住了。
“你住在一面镜子里，住了一百年。没有人给你起名字。你自己也没想起来。”
男孩没有说话。
苏衍站起来。
他看着那面镜子。
“他也没有名字。他以为他是我的影子。但他不是。”
他回头，看着男孩。
“你们都是镜子里的东西。你们需要别人看见你们，才能出来。但出来之后，你们还是不知道你们是谁。”
男孩低下头。
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泪。
黑的泪。
“我……我想知道我是谁……”
苏衍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那就别出来了。”
男孩愣住了。
“什么？”
苏衍指着那面镜子。
“你在里面待了一百年。你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你知道怎么活下去。但外面呢？你出去之后，能活多久？”
男孩没有说话。
苏衍继续说。
“你想知道阳光是什么，风是什么，人是什么。但你出去了，这些东西会杀了你。”
他指着窗外的阳光。
“那是真的阳光。它照在你身上，你会化掉。”
男孩看着那道光。
很久。
然后他退后一步。
两步。
三步。
退回镜子边。
他看着苏衍。
“你呢？”
苏衍笑了笑。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还没输。”
男孩看着他。
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他也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
“谢谢你。”
他退进镜子里。
消失在那片光滑的玻璃里。
镜子里，只剩下苏衍自己。
和他同步。
苏衍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那个自己，也看着他。
这一次，没有延迟，没有慢半拍。
只有对视。
他笑了。
镜子里的人也笑了。
他转身，走出房间。
关上门。
站在走廊里，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301传来的。
很轻，很细，像女人在哭。
他走过去，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
那只眼睛又出现了。
在看他。
苏衍看着那只眼睛。
“你是谁？”
眼睛眨了一下。
门关上了。
苏衍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下楼。
二楼走廊里，那个小孩不见了。
只剩下一件空衬衫，挂在墙上。
他走过去，掀开衬衫。
墙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衬衫放回去。
下楼。
一楼。
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也不见了。
地上那串脚印还在。
他顺着脚印走。
走到楼梯口，脚印消失了。
他抬起头。
楼梯上，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红裙子。
很红。
她低着头，看着他。
苏衍没有动。
她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
是他在301门缝里看见的那只眼睛的主人。
一张很普通的脸。年轻，苍白，眼睛很大。
她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男孩的笑一样。
天真，可爱。
又让人浑身发冷。
她开口了。
“你看见我了。”
苏衍没有说话。
她走下楼梯。
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停在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潮湿的，腐朽的，像从很深的地底挖出来的东西。
她伸出手。
那只手很凉，贴在他脸上。
她开口了。
“谢谢你。”
苏衍没有说话。
她收回手，转身上楼。
红色的裙摆在楼梯上拖过，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消失在二楼拐角。
苏衍站在原地，很久。
然后他走出楼门。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楼静静地立着。
302的窗户，关上了。
301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缝里，有一只眼睛。
在看着他。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向街上走去。
身后，那栋楼一直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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