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站在401门前,手悬在半空。
走廊很黑,只有月光从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惨白的斜线。他盯着那扇门,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和楼上的弹珠声一模一样。
他敲了一下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
很小,只够伸进一根手指。门缝里,有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和301的一样大,一样冷,但更老。眼白泛黄,瞳孔浑浊,像死人的眼睛。但那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很细,很小,像虫子在爬。
它在看他。
苏衍看着那只眼睛。
“你是谁?”
眼睛眨了一下。
门关上了。
苏衍没有动。他在等。
几秒后,门自己开了。
不是一条缝,是彻底打开。
里面很黑,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能闻到一股味道——潮湿的,腐朽的,比301那个女人身上的味道浓一百倍。那味道涌出来,钻进鼻子里,呛得他胃里翻涌。更可怕的是,那味道里还有别的东西——甜的,腻的,像烂肉上长出的霉菌。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
四周一片漆黑。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在听。
呼吸声。
很多呼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的粗重,有的微弱,有的近在咫尺,有的远在深渊。那些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无数人同时睡着,又像无数人同时醒着。但那些呼吸声不对——它们太规律了,一吸一呼,一吸一呼,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
然后,灯亮了。
不是一盏灯,是无数盏。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来。
四面墙上,全是镜子。
不是碎镜子,是整面的,光滑的,从天花板到地板的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同一个画面——
他自己。
无数个他,站在镜子前,看着他。
但那些镜像,和他不一样。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尖叫,有的在拍镜子。它们的动作完全不一致,像无数个不同的人被塞进他的身体里。有一个在啃自己的手指,指甲和肉混在一起往下掉,血从嘴角流下来;有一个在用头撞镜子,撞得满脸是血,眼球都凸了出来;有一个在对着他招手,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但听不见声音。
还有几个,在互相撕咬。
苏衍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盯着离他最近的那面镜子。
镜子里,他在看着他。
但那个他,嘴角在流血。
血顺着下巴滴下来,一滴,一滴,滴在镜面上。每滴一下,镜面上就荡起一圈涟漪,像水波一样向外扩散。
苏衍低头看自己。
他没有流血。
他抬起头。
镜子里那个流血的自己,笑了。
那个笑,不是人的笑。嘴咧得太大,大到嘴角扯到了耳根。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洞,黑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苏衍退后一步。
那些镜像同时往前走了一步。
他又退。
它们又进。
他停下。
它们也停下。
但那些笑,没有停。
他开口了。
“出来。”
那些镜像停了。
它们同时转过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那面镜子裂开了。
不是真的裂开,是镜面像水一样波动,从中间向四周荡开涟漪。涟漪的中心,走出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老,很瘦,皮肤像树皮一样皱。穿着一件红裙子,和一楼那个女人一模一样的红裙子。但她的裙子不是空的——里面有人。那个人形的轮廓在裙子里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那轮廓有时是男人的,有时是女人的,有时是小孩的,不停地变换着。
她站在苏衍面前,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门缝里那只眼睛一样。黄得发黑,浑浊得看不见底。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两团光在旋转——惨白的,红的,和月儿的眼睛一样。但那光不是月亮的光,是别的——是腐烂的肉里长出的磷火。
她笑了。
那个笑,让整个房间都在抖。
“你是第一个上四楼的人。”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从每一面镜子里,从每一个镜像嘴里。那声音不是她发出的,是它们一起发出的。像一百个人同时说话,有的高,有的低,有的远,有的近。那些声音里还夹杂着别的东西——咀嚼声,吞咽声,骨头断裂的声音。
苏衍没有说话。
她走近一步。
脚下的地板在她踩过的地方变成黑色,不是被烧焦,是腐烂。那黑色像活的一样,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地板开始发霉、长毛、生出白色的菌丝。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苏衍没有说话。
她替他回答了。
“这是我的游戏室。”
她指着那些镜子。
“它们是我的玩具。一百年了,我每天玩一点,玩到现在还没玩腻。”
她舔了舔嘴唇。
那条舌头很长,分叉的,像蛇。舌头上长满了倒刺,刺上还挂着碎肉。
苏衍看着那些镜像。
它们在发抖。
不是在表演,是真的在发抖。它们怕她。有一个镜像已经开始融化,脸从中间塌下去,眼珠往下掉。但它不敢出声,只是无声地张着嘴。另一个镜像在拼命往镜子深处爬,但镜面像胶水一样黏住它,怎么也爬不动。
他收回目光,看着她。
“你是规则制定者。”
她笑了。
那个笑,比刚才更开心。嘴咧开,露出里面的牙齿——那些牙齿不是人的牙齿,是尖的,像野兽。一排一排,密密麻麻,嘴里根本没有舌头的位置,只有牙齿。
“对。那些规则,是我写的。写给他们看的。让他们好好活着,活到我玩的时候。”
她走近一步。
脚下的黑霉蔓延得更快,已经爬到了苏衍脚边。
“你知道我为什么定那些规则吗?”
苏衍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
“因为我喜欢看他们害怕的样子。按规则活着,每天都提心吊胆。怕弹珠声,怕敲门声,怕早餐里的头发。那种恐惧,会渗进肉里,让肉变得更嫩。”
她舔了舔嘴唇。
那条分叉的舌头在牙齿间穿梭,发出滋滋的声音。
“你知道最嫩的是什么吗?是知道自己快死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那种恐惧。像你这样,现在站在我面前,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笑了,笑得浑身发抖。
苏衍的胃翻了一下。他想吐,但忍住了。
她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放你上来吗?”
苏衍没有说话。
她笑了。
“因为你身上有味道。月亮的味道。还有别的。很香,比它们都香。”
她指着那些镜像。
“我闻了一百年,第一次闻到这么香的味道。我想尝尝。从头开始,一口一口,慢慢尝。”
她的眼睛亮起来。那两团光疯狂地旋转,从眼眶里溢出来,在空中拉出两道长长的光轨。
苏衍的手伸进口袋,握住那根骨头。
她的眼睛眯起来。
“那是什么?”
苏衍把骨头拿出来。
骨头发着光。惨白的,柔和的,像月光。
她的脸色变了。
只是一瞬间。但那变化,苏衍看见了——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那两团光停了半秒,她甚至退后了半步。
然后她又笑起来。
那个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可怕。
“那是月亮的骨头。那个死在井里的女人的骨头。她把自己的骨头给你,是想让你替她死。”
她走近一步,脚下腐烂的速度更快了。
“你知道月亮是什么吗?是我吃过的最难吃的东西。又冷又硬,咬不动。我把她嚼了一百零八年,最后还是吐出来了。”
她指着那根骨头。
“你那根,就是我吐的。”
苏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没有停。
“你以为她能救你?她连自己都救不了。我吃了她的眼睛,吃了她的肉,吃了她的骨头,只剩这一根。她把它藏起来,藏了一百年,最后还是被你找到了。”
她笑了。
“谢谢你把它送回来。”
她伸出手。
那只手干枯得像枯枝,指甲又长又黑,指甲缝里塞满了碎肉和骨头渣。
苏衍看着她。
他没有动。
他在想。
想月儿最后说的话——“她会保护你。”
想那个小骨头人捧着的石头,里面藏着月儿的记忆。
想井底那个女人,把骨头递给他时的眼神。
不是绝望。
是别的。
是相信。
苏衍开口了。
“她没死。”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什么?”
“月儿没死。”苏衍说,“她在井底活了一百零八年。你吃的,是她的分身。”
女人的脸变了。
只是一瞬间。但那变化,苏衍看见了——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然后她又笑起来。
“分身?你以为我会信?”
她猛地挥手。
苏衍脚下的地板突然裂开,无数只黑色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
凉的。刺骨的凉。
那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爬进骨头里,像无数根针在扎。
他挣扎,但挣不脱。那些手越缠越紧,指甲刺进肉里,血渗出来。
她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吗,我最喜欢这样。”她说,“看着他们挣扎,看着他们流血,看着他们一点点失去力气。那种绝望的眼神,比什么都美味。”
她伸出手,掐住他的脖子。
那手很凉,像死人一样。但指甲很尖,划破皮肤,血顺着脖子流下来。
苏衍感觉到窒息。
他的脸开始发紫,眼前开始发黑。
那些镜像在镜子里尖叫。它们拍打着镜面,想冲出来,但冲不出来。
那个女人笑着,笑得浑身发抖。
“你看,它们想救你。但它们救不了。因为它们是废物。”
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苏衍的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口袋里的骨头在发热。
不是暖,是烫。
烫得像烧红的铁。
那热度透过衣服,烫到他的皮肤。烫到他差点叫出来。
但也就是这一烫,让他清醒了一瞬间。
他猛地伸出手,抓住女人的手腕。
那根骨头从口袋里滑出来,落在他手上。
它发出刺眼的光。
那光照在女人脸上。
她的笑容消失了。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苏衍抓住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手印。
那个手印在发光。
惨白的,柔和的,像月光。
那光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爬到脸。
她尖叫起来。
那叫声不是人的叫声。是无数种声音混在一起——男人的,女人的,小孩的,老人的。那些声音从她嘴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淹过来。
她的脸开始融化。
不是融化,是变形。
那张脸下面,还有另一张脸。
男人的脸。
那张脸下面,还有另一张脸。
女人的脸。
一张接一张,从融化的皮肤下面露出来。
那些脸都闭着眼睛。
但它们在说话。
“放我们出去……”
“救救我……”
“杀了她……”
“杀了她!!”
苏衍退后一步。
他看着那些脸。
那是被她吃掉的人。他们的脸还活着,被困在她体内。他们的眼睛还闭着,但他们的嘴在动。
那个女人的身体开始裂开。
从脖子开始,一道一道裂纹往下延伸。裂纹里没有血,只有光——惨白的,暖的,各种颜色的光。
那些光越来越亮。
亮得刺眼。
亮得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那些脸从她身体里飞出来。
一个接一个。
男人,女人,小孩,老人。
它们飞到空中,变成光点。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最后,那个女人倒下去。
只剩一具空壳。
那具空壳还在动。
它的嘴一张一合。
发出声音。
“你……你做了什么……”
苏衍没有说话。
他扶着墙,喘着气。
脖子上那圈掐痕还在疼。血还在流。
他看着那具空壳。
那具空壳的眼睛里,还有最后一点光。
惨白的,红的。
那光看着他。
他开口了。
“不是我做的。是它们做的。”
那具空壳愣了一下。
“它们?”
苏衍指着那些光点。
“那些被你吃掉的人。他们等了一百年。等你把他们吐出来。”
那具空壳的眼睛里,那两团光熄灭了。
只有最后一丝,还在挣扎。
那丝光看着苏衍。
“你……你以为你赢了……”
苏衍没有说话。
那丝光笑了。
那个笑,虚弱,绝望。
“我……我还会回来的……我会找到新的身体……我会继续吃……继续玩……”
它熄灭了。
苏衍站在那里,喘着气。
那些光点在空中盘旋,绕着他转了一圈。
然后飞出窗户。
飞向夜空。
消失在月光里。
苏衍腿一软,跪在地上。
脖子上血还在流。他用手捂住,能感觉到脉搏在跳动。
还活着。
他还活着。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走出401。
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走着。
因为他知道,月亮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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