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的。
四楼到三楼,他摔了三次。第一次是整个身体砸在楼梯上,肋骨撞在台阶边缘,疼得他差点叫出来;第二次是腿软了,直接跪下去,膝盖磕在水泥上,皮开肉绽;第三次是扶着墙想站起来,手没撑住,脸蹭着墙壁滑下去,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三楼到二楼,他扶着墙,一点一点挪。每下一步台阶都要停很久,喘几口气,再下下一步。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一下灭一下,亮一下灭一下,像是在给他打拍子。他盯着自己的脚,数着台阶——十二级,休息;十二级,休息。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靠在墙上,看着那个挂衬衫的地方。衬衫还在,但里面的报纸被抽走了,空荡荡地垂着,像一个泄了气的人。他盯着那件衬衫,忽然想问它一句:你疼吗?但他没力气开口。
二楼到一楼,他几乎是滚下去的。最后五级台阶,脚下一滑,整个人栽下去,后脑勺撞在地上,眼前黑了很久。等他再能看见东西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楼走廊的地砖上,脸贴着冰凉的地面,能闻见灰尘的味道。
他就那样躺着,躺了很久。
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慢。
一下比一下稳。
还活着。
推开楼门的时候,月光照进来。
惨白的,凉的,照在他脸上。
他跪在门口,大口喘着气。空气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夜晚的味道——草的味道,露水的味道,还有远处早餐店开始熬粥的味道。
脖子上那圈掐痕还在疼。他伸手摸了摸,能摸到五个凹陷,指尖碰到的地方火辣辣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黑色的痂,一碰就往下掉碎屑。他把碎屑吹掉,露出下面的新肉。粉红色的,嫩嫩的,像婴儿的皮肤。
他抬起头。
天快亮了。
东边有微微的光。不是太阳,是那种天亮之前的预兆——天边一条白线,把夜空和大地分开。那条白线很窄,但很亮,亮得像有人在那边划了一刀。
他站起来,往前走。
走到街上。
街边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亮着灯。灯光是暖黄色的,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在人行道上。门口摆着两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但还活着。
他推门进去。
门铃响了一下:叮咚。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穿着蓝色制服,正在玩手机。听见门铃,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苏衍走到冷柜前,拿了一杯热咖啡。塑料杯壁烫手,他把咖啡换到左手,右手去掏口袋。口袋里有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他抽出一张,放在收银台上。
姑娘扫了一下条码,找了他零钱。
他走出门,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咖啡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他小口小口地嘬着,让那热度从嘴里流进胃里,再从胃里流遍全身。
街上很静。偶尔有一辆出租车开过,车灯划破黑暗,又消失在下一个路口。远处有只猫在叫,叫得很急,像在找什么东西。
他喝完咖啡,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站起来。
回头看那栋楼。
灰色的,六层,生锈的防盗窗。和之前一样。
但不一样了。
那些窗户里,有了灯光。不是那种惨白的、死人的光,是暖黄色的、活人的光。有人在走动,有影子映在窗帘上。有一个窗户里甚至传出了电视的声音——早间新闻的主持人正在播报天气。
有人在。
活人。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骨头。
骨头发着淡淡的光。比之前淡了很多,像快要熄灭的蜡烛。但那光还在,还在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他看了很久。
“谢谢。”他说。
骨头亮了一下。只是一下,比眨眼还快。但他看见了。
他笑了。
把它放回口袋。
继续往前走。
天亮了。
阳光从东边漫过来,先是楼顶,然后是树梢,然后是整条街。那光是金色的,暖洋洋的,照在脸上像有人在摸他。
他走回那家小旅馆。
前台的中年女人正在打瞌睡,听见开门声,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头发乱乱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印子。
“这么早?”她问,声音哑哑的。
苏衍点点头。
他上楼,回到房间。
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床铺没动过,窗帘没拉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但这一切让他安心。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根骨头和那块石头在枕头边发光。骨头的光很淡,石头的光已经没了,只剩一点灰白色的影子。
他伸手碰了碰。
凉的。
但很安心。
他闭上眼睛。
窗外,太阳升起来。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那些条纹慢慢移动,从墙上爬到天花板,又从天花板爬到他脸上。
他睡着了。
没有梦。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阳光变成了斜的,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还有点疼,但不严重了。他摸了摸那圈掐痕,已经不流血了,结了薄薄一层痂。
他下楼,吃了点东西。一碗面,一个鸡蛋,一瓶水。吃完,他在街上逛。
街上很热闹。下班的人,放学的孩子,买菜的老人。有人在路边下棋,围了一圈人看;有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在笑;有小孩追着皮球跑,球滚到马路中间,他妈妈尖叫着追过去。
他逛了很久。
逛到那栋楼前,他停下来。
楼门口那张告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告示。白色的纸,黑色的字,打印得很整齐。
【公寓招租】
【新装修,价格优惠】
【有意者请电联138****5678】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看。
那栋楼的三楼窗户,开着。
一个人站在窗边。
一个女人。
年轻,苍白,眼睛很大。
是301那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的睡衣,头发披着,站在窗边,看着他。
她对他挥了挥手。
苏衍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挥了挥手。
她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不一样。没有那么冷,没有那么可怕。就是一个普通的笑,像邻居家的姐姐对熟人打招呼。
窗户关上了。
苏衍站在那里,很久。
他在想,她现在是活人了吗?还是说,她一直都是活人,只是被困在规则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自由了。
他转身,走进人群里。
口袋里,那根骨头轻轻亮了一下。
像有人在说再见。
他也轻轻说了一声。
“再见。”
人群熙熙攘攘,从他身边流过。他顺着人流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也不急着知道。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
口袋里的骨头不再发光了。
但它还在。
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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