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在旅馆里躺了三天。
不是他想躺，是身体不听使唤。从平安公寓出来之后，他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连起床都费劲。脖子上的掐痕慢慢褪成青紫色，像一圈诡异的项链，他照镜子的时候总会愣一下——那是那个女人留下的。
第四天，他出门了。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在街上慢慢走，经过那栋公寓楼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
楼门口的招租告示还在。三楼的窗户关着，看不见那个女人。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家小饭馆，要了一碗面。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
面很普通，有点咸，但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完面，他在街上逛。
公园里有老人在下棋，有年轻人在遛狗，有孩子在放风筝。他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回到旅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根骨头和那块石头在枕头边发光。他伸手碰了碰，凉的。
他闭上眼睛。
第五天，他去了一趟图书馆。
不是想看书，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着。图书馆里人很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架上。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的街道很普通。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平安公寓里的那些镜像。他们生前也是这样的人吧？有家有口，有工作有生活，然后住进了那栋楼，就再也没有出来。
他坐了很久。
直到图书馆关门，他才出来。
外面天已经黑了。
他走在街上，路灯亮着，照着昏黄的路面。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停下来等红灯。
红灯很久。
他等着。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在哭，她轻轻拍着，哄着。
苏衍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是普通的人。
绿灯亮了。
她抱着孩子过了马路。
苏衍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又站在那栋公寓楼前。
灰色的，六层，生锈的防盗窗。
楼门口那张招租告示还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第六天，他去了电影院。
看了一场电影，不怎么样，但很放松。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在街上，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一瓶水。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他一眼。
“先生，你脖子怎么了？”
苏衍愣了一下，摸了摸脖子。那圈掐痕还在。
“没事。”他说。
收银员点点头，没再问。
他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喝水。
街上人不多。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地走过，一个老头遛着狗慢慢走，一对情侣牵着手经过。
很普通。
他喝完水，把瓶子扔进垃圾桶，往回走。
走到旅馆门口，他停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穿着普通的衣服，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站在那里，看着旅馆的招牌，像是在等什么人。
苏衍走过去，从她身边经过。
她突然开口了。
“苏衍？”
苏衍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她。
她也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光。
是别的。
是紧张。
“你是谁？”
她走近一步。
“我叫林婉。”她说，“我是……我是霜的妈妈。”
苏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霜。
第一个副本里那个小女孩。林霜。
他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林婉没有说话。她从袋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穿着粉色的裙子，抱着一个布娃娃。和第一个副本里的那个小女孩一模一样。
但照片的背景，是普通的公园，普通的阳光。
活人的世界。
苏衍抬起头。
“霜……出来了？”
林婉点点头。
眼泪流下来。
“她让我来找你。”她说，“她说，谢谢你。”
苏衍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还给她。
“她还好吗？”
林婉擦掉眼泪，点点头。
“她很好。她现在……像正常的孩子一样。会笑，会闹，会撒娇。”
她笑了。
那个笑，很温暖。
苏衍也笑了。
林婉看着他。
“她还说，让你小心。”
苏衍的眉头动了动。
“小心什么？”
林婉摇摇头。
“她没说。她只说，下一个地方，比之前都危险。她说你身上有月亮的骨头，但那骨头也会引来不好的东西。”
苏衍的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根骨头。
凉的。
但很安心。
他点点头。
“我知道了。”
林婉看着他。
“你……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苏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摇头。
“不了。”他说，“我还有事。”
林婉愣了一下。
“什么事？”
苏衍笑了笑。
“下一个副本。”
林婉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那……你保重。”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苏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然后他转身，走进旅馆。
第七天，他睡了一整天。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根骨头和那块石头在枕头边发光。
他伸手碰了碰。
凉的。
然后他坐起来，下床，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他看着那轮月亮，想起月儿最后说的话。
“告诉霜，我也记得她。”
他笑了。
他转身，回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
明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他不怕。
因为有人在看着他。
在骨头里。
在石头里。
在心里。
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个小女孩在月光下跑。
她回过头，对他挥了挥手。
然后她跑进月光里，消失了。
他笑了。
然后醒了。
天亮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