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在旅馆里又躺了两天。
不是累,是懒。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懒,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知道这是每次副本后的正常反应——身体需要时间把“我还活着”这件事消化掉。
第三天早上,他起床,洗漱,下楼吃早餐。
坐在常去的那家早餐店里,喝着豆浆,吃着油条。阳光照在桌子上,暖洋洋的。老板娘认识他了,每次都会多给他半根油条,说是“老顾客优惠”。
他吃完,付钱,出门。
在街上逛了一会儿。公园、书店、便利店——他把自己活成一个退休老头的样子。
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前台的中年女人在朝他招手。
“有你的信。”她说,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苏衍愣了一下。
信?谁会给他写信?
他接过来,翻看。信封是淡黄色的,纸质极佳,摸着像绸缎。正面用漂亮的钢笔字写着他的名字和旅馆的地址。没有寄件人,只有右下角一个红色的火漆印章——一轮弯月,但月亮的颜色是红的,像血。
他心里动了一下。
上楼,关上门,坐在床边,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请柬,同样质地的纸张,烫金字体,散发着淡淡的檀香。请柬上写着:
尊敬的苏衍先生:
您被选中成为红月庄园的贵宾。在接下来的七天里,您将体验什么是真正的“盛宴”——锦衣玉食,无微不至的照料,以及最完美的秩序。
但盛宴需要规则来维系。
若能严格遵守规则直至最后一日,您将获得无法想象的馈赠。若不能……您将被遗忘。
附:红月庄园七戒
请于三日内抵达临江城,凭此请柬登船。船夫会在渡口等您。
落款处依然是那轮血红的弯月。
信封里还有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展开后,上面用漂亮的小楷写着七条规则。每条规则后面都画着一轮红月,像是用血点上去的。
苏衍逐字逐句看完。
他盯着那些规则,脑海里浮现出上一个副本里的那些告示。那些规则也是这么写的,也是这么安排的。规则从来不是为了保护人,而是为了让人在恐惧中活得更久,活得更“美味”。
他把请柬和羊皮纸收好,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临江城。他没听过这个地方。但既然“船夫会在渡口等”,说明那是一个需要坐船才能到的地方。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骨头。还是凉的,光已经很淡了。
“你会陪我去的,对吗?”他轻声问。
骨头没有反应。
他笑了笑,把它放回去。
第二天一早,他退了房,买了张地图,找到临江城的方向——在东边,坐火车要六个小时,然后再转汽车。
他出发了。
火车上人不多。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城镇。那些普通的景色让他安心,也让他更加清楚自己要去的地方有多不普通。
六个小时后,他在一个小站下车。
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他买了一瓶水,问老太太临江城怎么走。老太太指了指远处的一条土路,说:“顺着那条路走,走到头就是渡口。”
他谢过,上路。
土路很长,两边是荒废的农田,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走了快一个小时,前面终于出现了水光——一条宽阔的江,江水浑浊,流速很快。
渡口是一个破旧的木栈桥,旁边停着一艘小船。船很小,只能坐四五个人。船头坐着一个老头,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苏衍走过去,把请柬递给他。
老头接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示意他上船。
苏衍上船,坐下。
老头撑船,离开岸边。
江水很急,但船走得很稳。老头一句话不说,苏衍也不问。他看着两岸的景色——先是农田,然后是树林,然后是越来越浓的雾气。
雾越来越浓,浓到看不清十米以外的东西。
苏衍回头,岸已经看不见了。
四周只剩下灰白色的雾,和船桨划水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雾里突然出现一个黑色的轮廓。
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是一座庄园。
灰色的石墙,黑色的铁门,尖尖的塔楼。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像无数只手在往上抓。铁门上挂着一盏灯,灯里燃着昏黄的火,在雾里一摇一晃。
船靠在码头上。
老头指了指铁门,第一次开口:“到了。”
苏衍下船,走上码头。
码头也是石头砌的,长满了青苔,很滑。他小心地走到铁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船和老头已经消失在雾里了。
他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庭院,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着杂草。正前方是一栋三层高的主楼,每层都有很多窗户,但窗户都是黑的,没有光。
他穿过庭院,走上台阶,站在大门前。
门是木头的,很厚重,上面刻着复杂的浮雕。他仔细看,那些浮雕是人脸——无数张人脸,扭曲的、惊恐的、绝望的,叠在一起,组成一扇门。
他伸手敲门。
门自己开了。
里面是大厅。
很大,很暗,只有几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中央的一张长桌。长桌边坐着几个人,都在看着他。
苏衍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
长桌边一共六个人——加上他,正好七个。
一个老人,七十多岁的样子,穿着考究的西装,但脸色很差,不停地擦汗。
一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穿着深色的长裙,手里拿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什么。
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缩在椅子里,眼神躲闪,像受惊的动物。
一个盲眼女孩,八九岁,坐在最角落,脸朝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看”他。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面前摆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一个孕妇,二十多岁,脸色苍白,手一直放在肚子上。
还有一个人站着。
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站在长桌的另一头。他看见苏衍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人到齐了。”他说。
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他走到长桌前,拿起一张羊皮纸。
“我是管家。你们只需要称呼我为‘管家’。”
他展开羊皮纸。
“这是红月庄园的七条规则。我只宣读一次。请记住。”
他开始念。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苏衍听着那些规则,一条一条,刻进脑子里。
念完最后一条,管家放下羊皮纸。
“你们的房间在三楼。晚餐七点开始。请按时就座。”
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老人开口了:“这就完了?没有什么解释?”
没人回答他。
那个年轻男人站起来:“我要回去。我不参加了。”
他冲向大门,用力拉——门纹丝不动。
他又拉,又踢,又砸。门没有反应。
他转过身,看着其他人,眼睛里满是恐惧。
“我们……我们被困住了……”
没有人说话。
苏衍看着他,又看看其他人。
老人还在擦汗,中年女人还在画画,学者低头看书,孕妇闭着眼睛,盲眼女孩脸朝着天花板,像是在听什么。
他忽然想起请柬上的那句话。
“盛宴需要规则来维系。”
这不是邀请。
这是献祭。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楼梯。
身后,那个年轻男人还在砸门。
声音很大,很响,但没有人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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