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不是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是门缝底下漏进来的那种灰白色的亮。那幅画还在墙上,女人依然侧身坐着,脸朝着窗外,仿佛从未动过。
他坐起来,摸了摸枕边的骨头。
还在。光几乎没有,只剩一点点温热的错觉。
他起身,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几扇门陆续打开,人们一个一个走出来。老人、画家、年轻男人、学者、孕妇、盲眼女孩——七个人都到齐了。
但苏衍注意到,孕妇的脸色比昨晚更差了,白得像纸。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年轻男人凑过去想扶她,被她轻轻推开。
“我没事。”她说,声音很轻。
管家出现在楼梯口,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早餐在楼下。”他说,转身下楼。
七个人跟着他。
一楼大厅里,长桌上摆着七份早餐。粥、鸡蛋、馒头、小菜,很普通的样式。每份餐具旁依然放着写有名字的小卡片。
众人落座。
苏衍拿起勺子,搅了搅粥。很正常,没有异物。他看了一眼其他人——老人埋头吃,学者边吃边记笔记,年轻男人狼吞虎咽,画家只喝了几口水,盲眼女孩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那份。
孕妇拿起勺子,刚吃了一口,突然僵住了。
她低下头,盯着碗里。
苏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粥里,有一根黑色的长发。
很长,很细,在白色的粥里格外显眼。
孕妇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起规则第五条:若发现早餐里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假装没看见。
她闭上眼睛,舀起那根头发,连同那口粥,一起送进嘴里。
她嚼着,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咽下去之后,她猛地站起来,捂着嘴,冲向角落的垃圾桶。
呕吐声传来。
没有人动。
老人低下头,继续吃。学者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年轻男人想站起来,被画家按住。
苏衍起身,走过去。
孕妇趴在垃圾桶边,吐得浑身发抖。吐出来的东西里,有那根头发,还有别的什么——黑色的,黏稠的,像是腐烂的东西。
他蹲下来,轻声问:“还好吗?”
孕妇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她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恐惧。
“它……它在动……”她说,声音沙哑。
“什么在动?”
她指着自己的肚子。
苏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孕妇的肚子,在动。
不是胎动。是别的——那种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
孕妇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眼泪流下来。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苏衍扶着她站起来,让她坐回椅子上。
管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递过来一杯水。
“喝点水。”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孕妇接过水,手还在抖。
苏衍看着管家。
管家回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规则。”管家说,“只要遵守规则,就不会有事。”
他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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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众人都待在自己房间里。
苏衍没有待着。他下楼,在大厅里转了一圈。长桌已经被收拾干净,桌布换成了新的。墙上的画还在,那些清朝装束的女人,姿势各异,但都侧着脸。
他走到一幅画前,用余光观察。
画框很旧,木头已经发黑。画布上的颜料有些剥落,露出下面的底色。但那些女人的脸,尽管侧着,却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随时会转过来。
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其中一幅画里,女人的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姿势和别的画不一样。其他画里,手都是自然下垂的。但这幅画里,那只手微微弯曲,手指张开,像是在指着什么。
苏衍顺着那只手的方向看去。
它指着楼梯下面。
那里有一个小门,很矮,被阴影遮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走过去。
门是木头的,很旧,上面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凹槽。他伸手按了按,门纹丝不动。
需要钥匙?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再动,转身离开。
回到三楼的时候,他经过盲眼女孩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女孩的声音。
“你进来吧。”
苏衍推开门。
女孩坐在床边,脸朝着门口,像是在等他。
“你怎么知道是我?”
女孩笑了笑:“你的脚步声和别人不一样。你走得很稳,每一步都一样长。”
苏衍在她旁边坐下。
“昨晚,画里的女人和你说话了吗?”他问。
女孩点点头。
“她说什么?”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她知道我想看见什么。她说可以让我看见妈妈的脸,只要我答应她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把她的名字,在晚餐的时候说出来。”
苏衍的眉头皱起来。
规则第五条:每个房间的墙上都有一幅画。画中的人会在你睡觉时看着你。若你在梦中与他对视,他会在你耳边说一个名字。第二天早餐时,你必须说出那个名字。若说不出,你将永远留在画里,换他出来。
女孩说:“她告诉我,她的名字叫芸娘。”
苏衍看着她。
“你打算说出来吗?”
女孩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说了,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事?不说,我会不会……”
她没有说完。
苏衍沉默了几秒。
“如果今晚她再找你,你问她一件事。”
“什么事?”
“问她,那些画里的人,后来都去了哪里。”
女孩点点头。
苏衍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女孩。她坐在那里,脸朝着窗户的方向,像是在看外面的光。
但窗外只有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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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时间,七个人再次聚集在大厅里。
孕妇的状态更差了。她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只是坐在那里,手一直放在肚子上。那肚子动的频率越来越高,隔着衣服都能看见起伏。
年轻男人忍不住问:“你到底怎么了?要不要叫管家?”
孕妇摇摇头。
学者推了推眼镜:“我觉得我们应该多了解一些这座庄园的历史。我在房间里找到一本小册子,里面提到,这座庄园建于光绪年间,主人是一位姓章的富商。但后来章家败落,庄园几经易手。最奇怪的是,有一段时间,庄园被废弃了将近五十年。”
老人问:“为什么被废弃?”
学者摇头:“小册子里没写。但我怀疑,那些画……可能和那段历史有关。”
画家忽然开口:“那些画里的人,会不会就是以前的客人?”
众人沉默。
苏衍看了一眼盲眼女孩。女孩安静地坐着,脸朝着学者的方向,像是在听。
晚餐快结束的时候,孕妇突然捂住肚子,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的肚子在剧烈地动,那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她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她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滑坐下来。
“救我……”她伸出手,声音微弱,“救救我……”
没有人敢动。
苏衍冲过去,蹲在她面前。
她的肚子已经鼓得不成形状,衣服被撑开,露出下面的皮肤。那皮肤上,有东西在游走——一道道凸起的痕迹,像是血管,又像是虫子。
孕妇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泪水。
“我的孩子……”她说,“我的孩子还在里面……”
然后,她的肚子突然瘪下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抽走了。
孕妇的身体软下来,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
苏衍探了探她的鼻息。
没有呼吸。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其他人围过来,但没有人敢靠近。
年轻男人哭起来。老人转过身,不停地擦汗。画家捂着脸。学者蹲下来,翻开孕妇的眼皮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摇了摇头。
盲眼女孩站在人群外,脸朝着孕妇的方向,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管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孕妇,然后抬头看着其他人。
“规则第六条,”他说,“每日晚餐,七人必须到齐。若有缺席,全桌禁食一日。”
老人的声音发抖:“她……她已经死了……”
管家看着他。
“死了,也是缺席。”
他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众人愣在原地。
过了很久,学者开口:“我们……我们得把她抬走。”
没有人动。
苏衍走过去,蹲下来,把孕妇抱起来。
她很轻,轻得像一个空壳。
他抱着她,走上楼梯。
身后,其他人的脚步声跟着他,但没有人上前帮忙。
他把孕妇放在她的房间门口。
然后他转身,看着其他人。
“回房间吧。”他说,“记住规则。”
众人散去。
苏衍站在走廊里,看着孕妇的尸体。
她的眼睛还睁着,嘴角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她的手。
那只手,和白天他看到的那幅画里女人的手一样——微微弯曲,手指张开,像是在指着什么。
他顺着那只手的方向看去。
她指着对面的墙。
墙上有一幅画。
画中的女人,脸正对着他。
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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