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在走廊里站了一夜。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孕妇的尸体就躺在几米外,那双睁着的眼睛一直朝着他的方向。他知道她已经死了,但每次看过去,总觉得那双眼睛还在动。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靠在墙上睡着了。
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不是真正的阳光,是那种灰白色的、没有温度的光。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向孕妇躺着的地方。
空的。
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任何痕迹。
他站起来,走过去。蹲下,用手摸了摸地板。凉的,干的,像是从来没有放过任何东西。
他站起来,看向孕妇的房门。
门开着。
他走进去。
房间里和他昨晚离开时一样。床铺整齐,窗户关着,墙上的画还在。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环顾四周,忽然意识到——是气味。
那种潮湿的、腐烂的气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香味。像花香,又像脂粉,闻起来很舒服,但舒服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走到那幅画前。
画中的女人依旧侧着身,脸朝着窗外。但她的嘴角,比昨晚更弯了一点。
不是在笑。
是在等。
苏衍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但他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墙角,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襁褓。
很小,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碰了碰。
是空的。
但他摸到襁褓里面,有一个硬硬的东西。他翻开襁褓,里面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字。
“芸”
和画角落里的那个字一模一样。
苏衍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个襁褓。
很小。很轻。像是给刚出生的孩子准备的。
但孩子呢?
他想起孕妇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在里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碰过襁褓,现在指尖有一点湿湿的东西。
他凑近看。
是血。
很淡的,几乎透明的血。
他再看襁褓。白色的布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了一小块红色的印迹。
很小,像指甲那么大。
苏衍把手在衣服上擦干净,转身离开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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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大厅里,长桌上摆着六份早餐。
六个人陆续到齐。老人、画家、年轻男人、学者、盲眼女孩、苏衍。孕妇的位置空着,但她的那份早餐还在——和昨天一样,像是专门留给死人的。
没有人说话。
管家站在一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众人落座,开始吃。
苏衍搅了搅自己的粥,很正常。他看了一眼其他人——老人埋头吃,但手在抖;学者边吃边记,但笔尖在纸上戳出好几个洞;年轻男人吃得很快,但眼睛一直瞟着孕妇的空位;画家只喝了几口水,脸色苍白;盲眼女孩安静地吃,和昨晚一样。
吃到一半,年轻男人突然停下来。
他盯着自己的碗。
碗里,粥的表面,有一根头发。
黑色的,长的,女人的头发。
他的脸瞬间白了。
他抬起头,看向孕妇的空位。
孕妇的碗里,也有一根头发。
然后是老人的。画家的。学者的。盲眼女孩的。
所有人的碗里,都有一根头发。
只有苏衍的碗里没有。
苏衍看着那根头发,又看看其他人。
他们都在看他。
老人开口了,声音发抖:“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
苏衍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粥是白的,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知道,这不是好事。
他把碗里的粥全部吃完,放下勺子。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孕妇的座位前,把那根头发从她碗里挑出来。
头发很长,很细,在晨光下泛着黑亮的光。
他把头发举到眼前。
那头发的末梢,系着一个小小的东西。
是一个指甲。
女人的指甲。小小的,弯弯的,像是从婴儿手上剪下来的。
苏衍的胃猛地抽紧。
他想起孕妇肚子里的那个“东西”。
他想起那个空襁褓。
他想起指尖那一点透明的血。
他把指甲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向管家。
管家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苏衍走过去,把指甲递给他。
管家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指甲。
他把指甲握在手心里,握了几秒。
然后他张开手。
指甲不见了。
苏衍盯着他的手心。空的。什么都没有。
管家看着他。
“她选了你们。”他说。
苏衍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
管家没有回答。
他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今晚,不要开门。”他说,“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开门。”
他消失在黑暗里。
苏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她选了你们。
选了谁?选了什么?
他想起那些碗里的头发。六个人,六根头发。只有他没有。
为什么?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纸条。
“芸”。
他想起盲眼女孩说过,画里的女人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叫芸娘。
芸娘。
那个在画里等了一百多年的女人。
那个没有脸的女人。
她选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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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衍上楼,经过盲眼女孩的房间时,门开着。
女孩坐在床边,脸朝着门口,像是在等他。
“你感觉到了吗?”她问。
苏衍走进去。
“什么?”
女孩指了指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
“她在外面。”她说,“一直在外面。昨天晚上,她进来了。”
苏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看见她了?”
女孩摇摇头。
“没有看见。但我感觉到了。她站在我床边,站了很久。她在看我。”
苏衍在她旁边坐下。
“然后呢?”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话了。她说,今晚是最后的机会。如果我说出她的名字,她就能出来。如果我不说……”
她没有说完。
苏衍替她说了。
“如果你不说,你就会进去。进到画里,换她出来。”
女孩点点头。
苏衍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
女孩抬起头,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对着他。
“我不知道。”她说,“叔叔,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苏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
规则说,必须在早餐时说出那个名字。说不出来,就会永远留在画里。
但女孩没有说出来。昨晚她没有说,今天早餐时她也没有说。
她还在这里。
为什么?
他问女孩:“你今天早餐时,说了吗?”
女孩摇摇头。
“没有。我本来想说的。但吃到一半,我看见那根头发,就忘了。”
苏衍愣了一下。
“忘了?”
女孩点点头。
“那个名字,突然就想不起来了。明明昨晚还记得清清楚楚,早上醒来还记得,但看到那根头发之后,就……就忘了。”
苏衍的眉头皱起来。
他想起那些头发。六个人的碗里都有。只有他没有。
那些头发,不只是头发。
是别的东西。
他问女孩:“如果今晚她再找你,你会答应她吗?”
女孩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我怕。但我也想看见。我想知道她长什么样。我想知道妈妈长什么样。”
苏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如果今晚她再找你,你答应她。让她告诉你更多。问她那些画里的人去了哪里。问她孕妇的孩子去了哪里。问她——”
他顿了一下。
“问她,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女孩看着他。
“你不怕我出事吗?”
苏衍摇摇头。
“你不会出事。”他说,“因为你是这里唯一一个,还没有被‘饥饿’吃掉的人。”
女孩愣了一下。
“饥饿?”
苏衍没有解释。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坐在那里,脸朝着窗户的方向,像是在看外面的光。
但窗外只有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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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苏衍一直待在大厅里。
他坐在长桌边,看着墙上的那些画。一幅一幅看过去,用余光,从不直视。
那些画里的女人,姿势各异。有的侧身,有的低头,有的背对着画面。但有一个共同点——她们的手,都在微微动着。
很慢,很慢,但确实在动。
像是指针。像是在倒数。
他数了数,一共十三幅画。
十三个人。
十三张侧着的脸。
十三双看不见的眼睛。
他走到那幅手指数着的画前——就是昨天发现的那幅,手指指向楼梯下的小门。
门还在那里。阴影里,圆形的凹槽还在。
他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那个凹槽。
凹槽的边缘很光滑,像是被摸过很多次。他伸手进去探了探,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当他抽出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东西。
凉的。硬的。圆的。
他愣了一下,把手指伸进去,往外拨。
一颗珠子滚出来。
很小,透明的,像玻璃珠。但里面有一团雾一样的东西,在缓慢地旋转。
他把珠子举到眼前。
那团雾里,有什么东西在成形。
很小。很模糊。但能看出来。
是一个婴儿的形状。
苏衍的手抖了一下。
珠子从他指尖滑落,掉在地上,滚进黑暗里。
他趴下去找,但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那颗珠子消失了。
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
在黑暗里。在门后。在那个他进不去的地方。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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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晚餐的气氛很压抑。
六个人坐在长桌边,谁都不说话。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咳嗽。
吃完后,管家走过来,收走餐具。
他经过苏衍身边时,停了一下。
没有看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话。
“子时之后,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开门。无论。”
他走了。
苏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这是管家第三次警告了。
第一次,是对孕妇说的。她没听,死了。
第二次,是对所有人说的。今天早上。
第三次,是对他说的。单独。
为什么是他?
他想起那些碗里的头发。六个人都有,只有他没有。
他想起孕妇临死前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别的什么——像是羡慕。
他想起管家说的那句话:“她选了你们。”
选了谁?选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一定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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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苏衍躺在床上,握着那根骨头。骨头的温度比昨晚暖了一点,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敲门声准时响起。
咚。咚。咚。
三下。
他问:“是谁?”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是他自己的声音。
“是我。”
苏衍没有说话。
那个声音等了一会儿,又说:“你知道今天为什么只有你没有头发吗?”
苏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声音继续说。
“因为她选了你。你身上有月亮。月亮克她。她碰不了你。”
苏衍没有说话。
那个声音笑了。
笑声很轻,很冷。
“但你救不了他们。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苏衍坐起来,看着门。
那个声音停了。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是从楼下传来的。
是婴儿的哭声。
苏衍的心猛地抽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他想起管家的警告。
“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开门。”
他松开手。
退后一步。
那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是在走廊里。
然后是脚步声。
很轻,很小,像是婴儿在地上爬。
然后是敲门声。
不是他的门。是隔壁的。
咚。咚。咚。
然后是开门声。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尖叫。
画家的声音。
苏衍冲过去,打开门。
走廊里,画家的房门大开着。他跑过去,站在门口。
画家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她面前,站着一个人。
很小。
是一个婴儿。
浑身是血,脐带还拖在地上。
它慢慢转过头。
那张脸——
是孕妇的脸。
它在笑。
画家尖叫着,往后退,撞在墙上。
那个婴儿爬过去,爬到她脚边,伸出手。
那只手上,指甲是新的。粉色的,亮亮的。
画家低头看着它,浑身发抖。
那个婴儿抬起头,用孕妇的眼睛看着她。
它开口了。
“妈妈……”
画家愣住。
“你……你叫我什么?”
那个婴儿笑了。
然后它伸出手,抓住画家的脚踝。
画家惨叫一声,倒下去。
苏衍冲进去,想拉她。
但那个婴儿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月光。是别的。是饥饿。
它张开嘴,嘴越张越大,大到整张脸都裂开。
里面是一团黑。
那团黑涌出来,裹住画家,把她拖向窗户。
窗户开着。外面是雾。
画家尖叫着,被拖进雾里。
消失了。
苏衍站在窗边,看着那片雾。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多个轮廓。
女人的。小孩的。男人的。
它们围成一圈,在雾里慢慢转着。
像是在跳舞。
又像是在等他。
他回头。
那个婴儿不见了。
地上只有一滩血。
血里,有一张纸条。
他捡起来看。
上面写着一个字。
“来”
苏衍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他走出画家的房间,关上身后的门。
走廊里,其他几扇门都关着。没有人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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