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一夜没睡。
他坐在床边,握着那根骨头,盯着门。门外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脚步声,没有婴儿的哭声,没有任何声音。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外面。
在等。
天亮的时候,灰白色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
他站起来,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画家的房门关着,和昨晚一样。他走过去,伸手推了推——门开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迹,没有纸条,没有任何痕迹。窗户关着,墙上的画还在。画中的女人依旧侧着身,脸朝着窗外。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苏衍注意到,那幅画的角落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一个“画”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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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大厅里,长桌上摆着五份早餐。
五个人陆续到齐。老人、学者、年轻男人、盲眼女孩、苏衍。画家的座位空着,但她的那份早餐还在。
没有人说话。
管家站在一旁,和每天一样。
众人落座。
苏衍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粥是白的,没有头发。他看了一眼其他人——他们的碗里,各有一根黑色的长发。
和昨天一样。
老人盯着那根头发,手在抖。学者推了推眼镜,用勺子把头发拨到一边,继续吃。年轻男人脸色惨白,但他还是舀起头发,闭上眼睛咽下去。
盲眼女孩安静地吃着,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苏衍吃完自己的那份,放下勺子。
他看着管家。
管家也在看他。
“她选了你们。”管家又说了一遍。
苏衍站起来,走到管家面前。
“选了什么?”
管家没有回答。
“那些头发,”苏衍说,“为什么只有我没有?”
管家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
是怜悯。
“因为你有月亮。”他说,“她碰不了你。”
苏衍的眉头皱起来。
“那他们呢?”
管家看了一眼其他人。
“他们会一个一个被吃掉。直到剩下最后一个。”
苏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最后一个会怎样?”
管家沉默了几秒。
“最后一个,会变成新的她。”
他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苏衍追上去,抓住他的手臂。
“你到底是谁?”
管家停下来。
没有回头。
“我是第一个。”他说,“一百年前的第一批客人。”
他挣开苏衍的手,消失在黑暗里。
苏衍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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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楼上,经过盲眼女孩的房间时,门开着。
女孩坐在床边,脸朝着门口。
“叔叔。”她说,“她昨晚又来了。”
苏衍走进去。
“她说什么?”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今天是最后一天。如果我还想看见妈妈的脸,就必须说出她的名字。”
苏衍看着她。
“你想好了吗?”
女孩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怕。但我……”
她没有说完。
苏衍替她说了。
“但你也不想被困在这里,对吗?”
女孩点点头。
苏衍在她旁边坐下。
“你还记得她的名字吗?”
女孩想了想。
“芸娘。”她说,“她叫芸娘。”
苏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芸”字的纸条,递给她。
女孩接过去,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
“就是这个字。”她说,“我摸过。我记得。”
苏衍看着她。
“如果今晚她再来,你问她一件事。”
“什么事?”
“问她,管家说的是不是真的。问她,最后一个留下的人,会变成什么。”
女孩点点头。
苏衍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坐在那里,把那张纸条贴在胸口。
像是在保护什么。
又像是在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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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苏衍又去了大厅。
他站在那十三幅画前,一幅一幅看过去。
十三个人。十三个名字。十三个被吃掉的人。
他走到那幅手指数着楼梯下小门的画前。
小门还在那里。阴影里,圆形的凹槽还在。
他蹲下来,再次伸手探进去。
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他摸到凹槽底部,有一道浅浅的刻痕。
他凑近看。
是一个字。
“月”
和井底那些骨头上的字一模一样。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月亮的骨头。月儿的印记。
她在这里。
她一直在看着他。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那扇小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很窄,只够伸进一根手指。
门缝里,有一只眼睛。
在看他。
那只眼睛,他很熟悉。
是月儿的眼睛。
白的,红的,两团光在缓慢旋转。
他愣住。
“月儿?”
门缝里,那只眼睛眨了眨。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后传来。
很轻,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苏衍。”
是她。
真的是她。
苏衍走过去,蹲下来,凑近那条门缝。
“你怎么在这里?”
门后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我一直在这里。”她说,“在你身上。在那根骨头里。在你走过的每一个地方。”
苏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来帮我的?”
门后的声音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
“我是来告诉你真相的。”
苏衍没有说话。
门后的声音继续说。
“那个女人,叫芸娘。一百年前,她是这栋庄园的主人。她没有脸,所以她渴望看见别人的脸。她吃掉了第一批客人,得到了他们的脸。但她还是饿。她永远饿。”
苏衍听着。
“后来,有人设下了规则。那些规则不是用来保护人的,是用来养她的。让客人在恐惧中活七天,慢慢产生‘饥饿’——渴望被看见,渴望被记住,渴望被需要。那种饥饿,是她的食物。”
苏衍的眉头皱起来。
“那管家呢?”
门后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管家是第一个被她吃掉的人。但他没有完全消失。他的骨头还在,他的意识还在。他被困在这里,帮她维持规则,帮她挑选新的客人。”
苏衍的手握紧。
“那我该怎么出去?”
门后的声音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说。
“你必须杀了她。”
苏衍愣了一下。
“杀她?怎么杀?”
门后的声音说。
“她的命,在那扇门里。那扇你一直看着的门。打开它,进去,找到她的脸。毁了她的脸,她就死了。”
苏衍低头看着那扇小门。
“怎么打开?”
门后的声音说。
“钥匙在你身上。”
苏衍愣住了。
他摸了摸口袋。骨头、石头、纸条——没有一样像钥匙。
门后的声音笑了。
“那根骨头,就是钥匙。”
苏衍掏出那根骨头。
它在他手心里,发着淡淡的光。
“插进去。”门后的声音说。
苏衍把骨头对准那个圆形的凹槽。
插进去。
正好。
咔哒一声。
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陡,很黑,看不见底。
一股潮湿的、腐朽的味道涌上来。
苏衍站在门口,往下看。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惨白的,红的,像很多只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往下走。
身后,门自动关上。
黑暗吞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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