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苏衍不知道自己往下走了多久。台阶很陡,每一级都很高,像是为巨人建造的。他一只手扶着湿滑的墙壁,一只手握着那根骨头——它发着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方。
墙壁是湿的。有水渗出来,冰凉,黏稠,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那味道很熟悉——和孕妇临死前吐出来的黑色黏液一样。
他继续往下走。
不知道走了多少级台阶,脚下突然踩空了。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没有摔倒。
台阶到底了。
他站在一片平地上。
四周还是黑,但前面有光。惨白的,红的,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
他朝着那光走过去。
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软软的,黏黏的。他低头,借着骨头的光看——
是一张脸。
一张人脸,从地上长出来,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不是完整的脸,只是一张皮,薄薄的,像面具一样贴在地上。
他退后一步。
脚下又踩到另一张。
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无数张。
地上铺满了脸。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有的在笑,有的在哭。它们从地板上长出来,像一片诡异的稻田。
苏衍的胃翻了一下。
他握紧骨头,小心地跨过那些脸,朝光的方向走去。
光越来越亮。
他看见了一个房间。
很大,圆形的,像一口倒扣的井。四壁全是镜子——不是普通的镜子,是那些画。十三幅画,围成一圈,每一幅画里都有一个女人。她们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房间中央,有一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红裙子,低着头,长发遮住脸。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衍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在等。
那个女人慢慢抬起头。
头发向两边滑落,露出下面的脸。
没有脸。
只有一张光滑的、肉色的平面。像是一张画布,还没来得及画上五官。
但那张“脸”上,有东西在动。
是眼睛。
很多只眼睛,在那张光滑的平面上游走。一会儿出现在额头,一会儿出现在下巴,一会儿出现在脸颊。它们四处乱转,像是在找什么。
它们找到了苏衍。
所有眼睛同时停住,盯着他。
苏衍没有动。
那些眼睛眨了眨。
然后,一个声音从那张没有嘴的脸上传来。
不是从嘴里——她没有嘴——是从那些眼睛里。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有的高,有的低,有的远,有的近。
“你来了。”
苏衍没有说话。
那些眼睛盯着他。
“我等了一百年。”那个声音说,“等一个带着月亮的人来。”
苏衍握紧骨头。
“你就是芸娘。”
那些眼睛眨了眨。
“芸娘……芸娘……那是我以前的名字。现在,我叫‘饥饿’。”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
动作很慢,像很久没有动过。她走向苏衍,一步,两步,三步。
那些眼睛在她脸上疯狂地转动。
她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你知道我为什么饿吗?”
苏衍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那只手很白,很长,指甲是红的。
“因为我没有脸。”她说,“没有脸,就没人看得见我。没人看见我,我就饿。”
她指着那些画。
“他们来了。他们看见了我。我吃了他们的脸,就能被看见一段时间。但吃完之后,又饿。”
她收回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
“你身上有月亮。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脸。我吃了她,就能永远被看见。”
苏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吃不了她。”
芸娘歪了歪头。
那些眼睛都挤到脸颊的一侧,盯着他。
“为什么?”
苏衍举起那根骨头。
骨头发着光。
“因为她的骨头在我这里。她一直在看着我。”
芸娘盯着那根骨头。
那些眼睛开始疯狂地转动。
“那根骨头……是她的?”
苏衍没有说话。
芸娘笑了。
那个笑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那些眼睛里——每只眼睛都弯成月牙形,一起在笑。
“你以为那能保护你?”
她猛地伸出手,抓住苏衍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凉得刺骨。凉得像是从死人身上借来的。
苏衍挣扎,但挣不脱。她的手像铁箍一样。
她把他拉近。
那些眼睛凑到他面前,一只一只,轮流看他。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她说,“还有别人的。很多人的。你吃了很多人?”
苏衍没有说话。
她笑了。
那些眼睛又弯成月牙。
“不,是他们吃了你。他们把你的记忆吃了,把你的过去吃了,把你的一部分吃了。你剩下的,只有这个。”
她指着那根骨头。
“那是她留给你的。她把自己的骨头给你,让你记住她。但你记住的,只是一根骨头。”
苏衍看着她。
那些眼睛在他脸上游走,像是在品尝什么。
“你饿吗?”她问。
苏衍没有说话。
她凑得更近。
那些眼睛几乎贴到他脸上。
“我能感觉到。你身上有一个洞。很大很大的洞。你想填满它,但一直填不满。对吗?”
苏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眼睛笑了。
“那就是饥饿。你和我一样。”
苏衍猛地推开她。
她退后几步,站稳。
那些眼睛看着他。
“你逃不掉的。”她说,“你饿,我需要脸。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易。”
苏衍看着她。
“什么交易?”
她指着那些画。
“那些画里的人,都是被我吃掉的。他们剩下的,只有一张脸皮,贴在墙上。我可以把他们的脸给你。你挑一张,戴上。戴上之后,你就能变成那个人。他的记忆、他的过去、他的一切——都归你。”
她走近一步。
“你就不会饿了。”
苏衍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
“我不需要他们的脸。”
芸娘愣了一下。
那些眼睛挤在一起,盯着他。
“为什么?”
苏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芸”字的纸条。
“因为我知道你是谁。”
芸娘盯着那张纸条。
那些眼睛开始疯狂地转动。
“你……你怎么……”
苏衍没有回答。
他撕碎了那张纸条。
芸娘尖叫起来。
那叫声不是从眼睛里发出的,是从四面八方——从那些画里,从那些脸皮里,从地下那些长出来的脸里。无数个声音一起尖叫,震得整个房间都在抖。
她的脸开始融化。
那张光滑的肉色平面,像蜡烛一样往下流。那些眼睛在流动的肉里挣扎,一只一只掉出来,落在地上,变成一滩滩黑色的液体。
她伸出手,想抓住苏衍。
但她的手也在融化。
肉从骨头上剥落,掉在地上,变成一滩滩黑色的液体。
她跪下去。
那些液体从她身体里流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漫过苏衍的脚背。
她抬起头——如果那还能叫头的话——用最后一只眼睛看着他。
“你……你做了什么……”
苏衍蹲下来,看着她。
“我没做什么。”他说,“是你自己做的。”
那只眼睛眨了眨。
“我自己?”
苏衍指了指那些画。
“那些被你吃掉的人,他们的脸皮还在。他们一直在等。等你露出破绽。”
他站起来。
“你的名字,写在纸上。你把名字给出去,就等于把命给出去。那个小女孩,她一直没说出你的名字,不是她忘了。是她在等你。等你自己说出来。”
芸娘的眼睛睁大了。
“你……你们……”
苏衍没有再看她。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身后,那滩黑色的液体慢慢渗进地板。
最后一只眼睛,在液体里浮沉了一下。
然后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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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衍走出那个房间。
那些画还在,但画中的女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张张空白的画布,挂在墙上。
地上的那些脸皮,也消失了。
只有那张椅子,孤零零地放在房间中央。
他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很累。
从骨头里累出来的那种累。
他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很轻,很细,像风。
“叔叔。”
他睁开眼。
盲眼女孩站在他面前。
她的眼睛——睁开了。
在看他。
苏衍愣了一下。
“你……你能看见了?”
女孩点点头。
“我看见了妈妈的脸。”她说,“在梦里。她告诉我,让我谢谢你。”
苏衍没有说话。
女孩伸出手,牵住他的手。
“我们走吧。”
苏衍站起来。
他们一起走出那个房间。
外面,那扇小门开着。
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
真正的阳光。
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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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那扇门的时候,苏衍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庄园静静地立着。
但不一样了。
那些窗户里,有了光。
活人的光。
管家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他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
是笑。
“谢谢你。”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庄园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
苏衍和女孩站在阳光下。
很久。
女孩抬起头,看着他。
“叔叔,你饿吗?”
苏衍想了想。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骨头。
骨头的光,已经彻底消失了。
但它还在。
在手里。
在心里。
他摇摇头。
“不饿。”
女孩笑了。
他们一起,向远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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