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是从主卧旁边的房间里走出来的。
他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成鸡窝,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什么破地方,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
然后他看见了客厅里的人。
老头老太太坐在沙发上,中年男人站在窗边,年轻女人缩在角落,苏衍站在走廊口。
还有沙发上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
男孩愣了一下。
“这谁家的孩子?”他皱着眉走过去,伸手就要推小女孩的脑袋,“喂,你谁啊?”
小女孩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带着笑。
“哥哥。”
男孩的手停在半空。
“你叫我什么?”
“哥哥呀。”小女孩歪着头,“你不认识西西了吗?”
男孩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又看向小女孩,嗤笑一声:“神经病吧,谁是你哥——”
他的手终于落在小女孩头上,用力推了一下。
“滚一边去。”
小女孩没有动。
她依旧在笑,但那笑容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苏衍看见了。
就在男孩的手碰到小女孩的瞬间,他看见男孩头顶出现了一行字。那行字是突然浮现的,像是有人用蘸了血的笔写上去的——
【作为哥哥,应该要和妹妹保持友好关系,而不是对妹妹使用暴力】
苏衍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小女孩的手里突然多了一把刀。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刚才还空着的手,下一秒就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哥哥。”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甜。
“我们一起来玩过家家吧?”
刀插进了男孩的脖子。
不是捅,是插。像是插一块豆腐一样,刀身没入大半,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男孩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血从伤口涌出来,喷在小女孩的粉色睡衣上,喷在沙发上,喷在地板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两步,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去。
砰。
客厅里一片死寂。
年轻女人率先尖叫起来。那尖叫声尖锐刺耳,像是要刺破人的耳膜。她抱着头往墙角缩,整个人抖成一团。
老头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中年男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茶几上的苹果。
老太太依旧低着头,绞着衣角。
只有苏衍还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男孩的手还在抽搐,血已经流了一地。他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小女孩站在尸体旁边,低头看着他,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哥哥怎么不说话了?”
她蹲下去,用那只沾满血的手戳了戳男孩的脸。
“哥哥?哥哥?”
没有回应。
小女孩站起来,转过身,看向客厅里的其他人。
她的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落在年轻女人身上。
“妈妈。”
她叫了一声。
年轻女人的尖叫戛然而止。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小女孩向她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她停在她面前,仰起脸。
“妈妈,哥哥把家里弄脏了。”
她的声音还是甜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年轻女人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小女孩歪着头,看着她。
“保持家庭干净,不是妈妈的职责吗?”
苏衍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他看见了。
就在小女孩说这句话的时候,男孩的尸体上方,又浮现出一行字——
【保持家庭干净,是妈妈的职责】
他迅速看向年轻女人。
她还在发抖,眼神涣散,根本没有注意到任何东西。
苏衍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
“听我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看见了,她是认真的。如果你不做该做的事,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年轻女人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我该做什么?”
苏衍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处理掉。用床单包起来,藏好。这是妈妈的职责。”
年轻女人的脸更白了。她看着那具还在流血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那你就等死。”苏衍的声音很冷,“你看看那个男孩,他死之前也没想到自己会死。你如果想活,就去做。”
年轻女人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那具尸体,再看看站在旁边的小女孩。
小女孩还在笑。
她浑身一震,终于站起来,踉跄着冲向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床旧床单出来,脸色惨白,手抖得像筛糠。她不敢看那具尸体,闭着眼睛把床单盖上去,然后一点一点把尸体裹起来。
血浸透床单,渗到她的手上。她尖叫一声,但没有停。
她把裹好的尸体往卫生间拖。
地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苏衍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不能帮忙。
规则第一条:【你是一个父亲。请记住,你只是一个父亲。】
如果他做了母亲该做的事,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他。
小女孩走到沙发前,重新爬上去,抱着布娃娃,开始看电视。
老头和中年男人缩在沙发另一端,大气不敢喘。他们看着电视屏幕,但谁也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
老太太依旧低着头,绞着衣角。
苏衍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背。
【05:47:33】
五个多小时。
颜色又深了一点。
老太太的手指动了动。
她没有抬头,但苏衍听见了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还有二十个小时。”
苏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二十个小时。他手背上的倒计时确实是二十多个小时。
她在提醒他?
他想问什么,但老太太已经重新低下头,不再有任何反应。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年轻女人在冲洗血迹。
过了很久,她终于走出来,脸色惨白,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小女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妈妈真棒。”
年轻女人的身体抖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西西……乖……”
小女孩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看电视。
墙上的钟指向七点半。
“爸爸。”
小女孩忽然开口。
苏衍看向她。
“上学要迟到了。”
苏衍的心里一紧。
第五条规则:【记得按时送你的儿子和女儿去学校,不要和老师交谈】
儿子已经死了。
但他不能说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小女孩面前。
“西西,哥哥今天不舒服,不能去学校了。爸爸送你去,好吗?”
小女孩歪着头看着他。
“哥哥不舒服?”
“嗯。”
“是因为不想陪西西玩吗?”
“不是。”苏衍摇头,“是真的不舒服。”
小女孩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好吧。爸爸送我去。”
她从沙发上跳下来,去房间里背出她的小书包。
苏衍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其他人。
老头和中年男人还缩在沙发上,年轻女人靠在墙边,老太太低着头。
没有人敢动。
苏衍深吸一口气,牵起小女孩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
他打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牵着小女孩往下走,一层一层,直到走出单元门。
外面是清晨的街道。雾气很浓,看不清十米以外的东西。路边停着几辆车,落满了灰。
苏衍站在路边,等着出租车。
很快,一辆绿色的出租车从雾里驶出来,停在他面前。
他拉开车门,让小女孩先上去,然后自己坐进副驾驶。
“师傅,去第一小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蓝色的工装,头发稀疏。他看了一眼苏衍,又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然后发动了车子。
“今天不是星期天吗?”司机随口问道,“你一个人去学校干啥?”
苏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向后座。
小女孩坐在那里,抱着布娃娃,正对着他笑。
她笑得很好看。
但司机看不见她。
苏衍迅速收回目光,脸上不动声色。
“学校有点事。”他说。
司机点点头,没再追问。
苏衍的余光扫过后座。
小女孩还在笑。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
雾气很浓,街道两旁的景物模糊不清。偶尔有行人走过,也是影影绰绰的,像鬼魂一样。
车子开了很久。
久到苏衍觉得不对劲。
他看了一眼车上的计价器,数字跳得飞快,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常的路程。
“师傅,还有多远?”
司机没有回答。
苏衍转过头,看向司机。
司机还在开车,目视前方,表情僵硬。
但苏衍看见了他的手。
那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指甲是青灰色的。
那不是活人的手。
苏衍没有动。
他慢慢收回目光,看向后视镜。
后座的小女孩还在笑。
但她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车子终于停下来。
“到了。”司机说,声音干巴巴的,像机器。
苏衍付了钱,推开车门。
他牵着小女孩下车,回头看时,那辆出租车已经消失在雾里。
他站在原地,抬头看向面前的大门。
门是开着的。
铁门虚掩,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奎市第一小学”。
门卫室里没有人。
窗户黑着,玻璃上蒙着一层灰。
“爸爸。”小女孩扯了扯他的手,“老师来接我了。”
苏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校门里,雾气中,有一个人影正在走近。
是个女人。穿着朴素的连衣裙,戴着圆形眼镜,长发披肩。她走得很慢,像在水底行走。
她停在铁门内侧,对苏衍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你就是西西的爸爸吧?”
苏衍没有说话。
他看见了她头顶的那行字——
【这里有人吗?这里明明只是一团空气】
小女孩仰起脸看着他。
“爸爸,为什么不理老师呀?”
苏衍依旧没有说话。
他牵着小女孩的手,走向校门。
女老师的笑容僵了一瞬。
“西西爸爸?”
她追了上来,声音开始变调:“你为什么不理我?我问你话呢——”
苏衍没有停。
他推开铁门,迈步走了进去。
一步。
身后传来尖锐的嘶叫:“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为什么——”
两步。
那声音变成刺耳的杂音,像是坏掉的收音机。
三步。
苏衍踏进校门的那一刻,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他回过头。
铁门外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女老师不见了。
保安室里传来一声咳嗽。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老头探出头来,手里端着搪瓷杯。
“哎,你谁啊?今天星期天,学校不上课。”
苏衍走过去,掏出烟。
“师傅,我以前是这个学校毕业的,想回来看看。通融一下?”
保安接过烟,看了一眼,揣进口袋。
“进去转转就出来啊,别待太久。”
“好嘞,谢谢师傅。”
苏衍牵着小女孩走进校园。
保安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落在空荡荡的校门口,然后缩回保安室。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过小女孩一眼。
苏衍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西西,你自己去教室吧。爸爸晚上来接你。”
小女孩仰起脸,看着他。
“爸爸要说话算话哦。”
“嗯。”
她松开他的手,抱着布娃娃,向教学楼跑去。
粉色的裙子在雾气里晃动,很快消失在楼道口。
苏衍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向校门口走去。
保安室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放着一首老歌。
他走出校门。
雾气更浓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走错了方向。
但当他抬起头时,那栋灰色的居民楼,就矗立在他面前。
他走进单元门,上楼,停在那扇棕色的防盗门前。
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声音。
年轻女人的哭声,老头的叹气声,中年男人的咒骂声。
苏衍推开门,走进去。
客厅里,三个人抬起头,看向他。
“你回来了?”中年男人说,“那丫头呢?”
苏衍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们能看见他。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20:03:47】
二十个小时。
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老太太。
她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绞着衣角。
但她的手背上,那个数字已经变成了——
【03:44:12】
三个多小时。
颜色红得像血。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苏衍。
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晃动。
她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苏衍看懂了。
“还有三个小时。”
他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今晚一定会发生什么。
因为规则第四条说——
【关灯后,不要相信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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