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盯着窗外那节孤零零的车厢。
年轻男人坐在里面,脸贴着玻璃,眼泪还在流。但他的眼睛已经变了——那里面没有光,只有两个黑洞,黑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抬起手,对着苏衍挥了挥。
像是在打招呼。
又像是在告别。
苏衍没有回应。
他转身,看着车厢里的其他人。
老人还在数数。中年女人还在画画。中年男人还在看书。低头女人还在沉默。林晚还在看他。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又好像什么都已经发生了。
苏衍走到老人面前,坐下来。
“您看见了吗?”他问。
老人停下数数,抬起头。
“看见什么?”
“对面那节车厢。那个年轻人。”
老人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目光。
“看见了。”他说,“每天都有一个。有时候两个。习惯了。”
苏衍的眉头动了动。
“每天都有?”
老人点点头。
“我数过。上车到现在,一共四十七个。他,是第四十八个。”
苏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四十七个。
加上这个,四十八个。
这列车上,曾经有四十七个人被换到对面。
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老人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指了指窗外。
“对面。一列一列的火车。每一节车厢里,都有一个被换过去的人。他们等在那里,等下一个去看他们的人。”
苏衍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雾里,隐隐约约浮现出更多的轮廓。一列列火车,一节节车厢,密密麻麻,像一条条沉睡的蛇。
他数不清有多少。
老人低下头,又开始数数。
“四十九、五十、五十一……”
苏衍站起来,走到中年女人面前。
她还在用手在空中画着什么。画得很认真,像是真的有一张纸在那里。
苏衍看了很久,终于看出她在画什么。
一张脸。
女人的脸。
眉眼很温柔,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但那双眼睛,是空的。
中年女人画完最后一笔,停下来,看着那张想象中的脸。
“像吗?”她问。
苏衍不知道她在问谁。
“像谁?”
中年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像她。我观察的那个人。”
苏衍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对面那列火车里,有一个女人,和她画的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不是空的。
在看他。
中年女人说:“我画了她很久。每天画一张。画完了,她就看我一眼。不画,她就不看。”
苏衍问:“你想见她吗?”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
“见?怎么见?”
“餐车。每天有一次机会。”
中年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去过。”她说,“去过一次。说了十分钟假话。出来之后,我忘了自己叫什么。”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
“我现在只记得,我叫她。”
她指着窗外那个镜像。
苏衍没有说话。
他想起林晚的话——“说了十分钟假话,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这个中年女人,已经忘了。
她现在只记得那个镜像。
她活着的意义,就是每天画那张脸,换取镜像看她一眼。
苏衍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中年男人还坐在那里,书还是那一页。
苏衍在他对面坐下。
“书看完了吗?”
中年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没有。永远不会完。”
苏衍看了一眼书的封面——还是空白的。
“你观察的是谁?”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老人。”他说,“但我现在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
他指了指窗外。
苏衍看过去——对面那列火车里,坐着一个老人,和这节车厢里的老人一模一样。
只是那个镜像,在笑。
中年男人说:“我观察了他很久。后来我发现,他在观察我。”
苏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意思?”
中年男人看着他。
“你看对面那个老人。他在看我。我在看他。我们互相看。看久了,我不知道我是我,还是他是我。”
他低下头,翻了一页书——但书页还是那一页。
“所以我不看了。”他说,“我看书。书不会看我。”
苏衍沉默了几秒,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