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低着头的女人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衍在她对面坐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过了很久，女人终于抬起头。
头发向两边滑落，露出下面的脸。
苏衍愣住了。
那张脸——
和他一模一样。
苏衍盯着那张脸，脑子一片空白。
女人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他一样，黑色的眼珠，白色的眼白。
但那双眼睛里，有泪。
她开口了。
“你终于来看我了。”
声音和他一样。
苏衍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指着窗外。
苏衍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对面那列火车里，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正在看着他。
但那个人，不是他之前看见的那个。
是另一个。
那个“他”在笑，在招手，在等他过去。
苏衍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头发又遮住了脸。
只有声音从头发后面传来。
“我是你。”她说，“你一直看着的那个。”
苏衍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想起规则第六条：每节车厢的窗户上，都有一行字——“你看见的，是你自己”。
他一直以为，对面那个镜像，是他看见的“自己”。
但这个女人说，她是。
那对面那个是谁？
女人又开口了。
“你看错方向了。”她说，“你一直在看对面，但你真正的镜像，在这里。”
她抬起头，又露出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我就是你。那个你一直忽略的自己。”
苏衍站起来，退后一步。
他想起年轻男人。他看见的是他死去的女友。那不是他自己。
他想起中年女人。她画的是镜像里的那个女人。那不是她自己。
他想起中年男人。他观察的是那个老人，但他发现老人也在观察他。那是互相的镜像。
而他自己——
他一直以为对面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是镜像。
但那个女人说，她才是。
那对面那个是谁？
女人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你还不明白吗？”她说，“这列车上，每个人都有一个真正的镜像。不是对面那个。是藏在某个角落里的，那个他们最不想看见的自己。”
她指着自己的脸。
“我就是你不想看见的那个。你一直逃避的那个。你一直假装不存在的那个。”
苏衍没有说话。
他想起林晚说的话——“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但你自己的味道，很淡，淡得快没了。”
他想起那些他救过的人。霜，月儿，301女人，盲眼女孩。他把她们记住，但自己呢？
他被记得，但他记得自己吗？
女人看着他。
“你饿吗？”她问。
苏衍没有回答。
女人替他答了。
“你饿。你一直在吃别人的记忆，吃别人的味道，吃别人留给你的东西。但你自己的，早就空了。”
她站起来，走近他。
“来。”她说，“来餐车。和我说十分钟话。说真话。然后把你自己吃回来。”
苏衍看着她。
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渴望，有恐惧，还有别的什么。
是饥饿。
和他一样的饥饿。
广播突然响了。
“每日一次交换观察机会。有意者请前往餐车。限时十分钟。”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其他人都看着这边。
老人停下数数。中年女人放下手。中年男人合上书。
他们在等。
等他做决定。
苏衍看着面前这个女人——这个自称是他自己的女人。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骨头。
凉的。
但还在。
他开口了。
“我不去。”
女人的脸变了。
“什么？”
苏衍看着她。
“你不是我。”他说，“你是我想象出来的东西。和对面那个一样。”
女人的眼睛开始发光。
惨白的，红的，和月儿的眼睛一样。
“你确定？”
苏衍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车厢。
身后，那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你会后悔的。”
苏衍没有回头。
他回到座位上，在林晚对面坐下。
林晚看着他。
“你看见她了？”
苏衍点点头。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是我。”她说，“那是你的镜像。”
苏衍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林晚指了指窗外。
“因为我的镜像，在那里。”
苏衍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对面那列火车里，坐着一个和林晚一模一样的女人。
正在看着这边。
也在笑。
苏衍收回目光，看着林晚。
“你见过她？”
林晚点点头。
“见过一次。在餐车。说了十分钟假话。”
她低下头。
“出来之后，我忘了自己的名字。后来想起来了，但她还在那里。一直在那里。等我再去看她。”
苏衍没有说话。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
“你呢？你会去吗？”
苏衍想了想。
“不去。”他说，“至少不是现在。”
林晚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
“那你要小心。”她说，“她不会等太久。饥饿的人，都等不久。”
苏衍点点头。
他看向窗外。
雾里，那些火车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无数条沉睡的蛇。
每一节车厢里，都有一个被换过去的人。
在等。
等下一个看他们的人。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那行字又变了——
【副本：镜像乘客进度51%】
【你拒绝了第一个镜像】
【你没有被吃掉】
【但饥饿还在】
苏衍盯着那行字。
百分之五十一。
他识破了自己的镜像，拒绝了她，进度涨了。
但还有六个。
他抬起头，看着车厢里的人。
老人、中年女人、中年男人、林晚，还有那个低着头不再抬头的“自己”。
七个洞。七个饥饿的人。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骨头。
还是凉的。
但这一次，那凉意里，有一点暖。
像有人在告诉他，别怕。
他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广播的声音。
“今日天气：阴。前方没有站。”
窗外，又一列火车亮起灯。
又一个镜像，在等着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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