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三个人。
他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
能看见。
回来的路上,出租车司机看不见他,路边的行人也看不见他,甚至连学校门口那个保安,目光穿过他时也没有任何停留。
但这三个人能看见他。
为什么?
“那丫头呢?”中年男人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压着一丝不安,“你没把她带回来?”
“晚上去接。”苏衍说。
“晚上?”年轻女人从墙角站起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还要去接?你就不能把她扔在那儿?那个学校,那个地方——”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呜咽。
苏衍看着她。
她在害怕。不是普通的害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她的眼睛一直往走廊的方向瞟,往卫生间的方向瞟,往任何一个可能突然冒出什么东西的角落瞟。
她在等那个小女孩回来。
又怕她回来。
“扔不掉的。”老头推了推眼镜,声音沙哑,“规则说得很清楚,一家人整整齐齐,一个都不能少。她是我们家的女儿,你把她扔在学校,晚上不去接——”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那个男孩的尸体还在卫生间浴缸里,用床单裹着,血还在往外渗。那就是不遵守规则的下场。
客厅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嗒。咔嗒。咔嗒。
苏衍的目光落在窗台上。
那里有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垂在花盆边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叶子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如果不是他知道,那盆绿萝从他们进来到现在,一直以同一个角度垂着,没有动过。
如果不是他知道,窗外那几件晾着的衣服,从他在卧室第一次看向窗外到现在,一直以同样的幅度在晃。
风没有变过。
时间像是凝固在这个房间里。
只有那个挂钟在走。
咔嗒。咔嗒。咔嗒。
“我们得想想办法。”中年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就这么等着,等到晚上,她回来了,然后呢?明天再送一次学校,后天再送一次,那个小崽子就是前车之鉴——”
他又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咽了口唾沫。
“我们得知道她到底是什么。”
老头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我刚才又翻了翻房子,找到一些东西。”他把本子放在茶几上,“这房子的主人,应该是一家五口。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女儿。”
“儿子呢?”年轻女人问。
老头摇了摇头。
“没有儿子。我翻遍了所有相册,只有那个小女孩的照片。没有男孩。”
几个人对视一眼。
那个男孩,那个被杀死的男孩——
他是谁?
苏衍没有说话。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小本子。是一本相册,很旧,封皮都磨破了。翻开,第一页是一家三口的合照。
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一个婴儿。
妻子不是年轻女人的脸。
丈夫也不是他的脸。
他继续往后翻。
婴儿慢慢长大,变成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的裙子,对着镜头笑。
每一张照片里,都有她。
每一张照片里,她的笑容都一样。
不是相似。
是一模一样。
嘴角弯起的弧度,眼睛眯起来的形状,甚至连露出几颗牙齿——
完全一样。
苏衍盯着那些照片,手指停在某一页上。
这一页的照片里,小女孩抱着一个布娃娃。
那个布娃娃和现在她手里抱的一模一样。脏兮兮的,一只眼睛掉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但照片里的布娃娃,是新的。
新的,干净的,两只眼睛都完好。
苏衍把相册合上。
“她不是人。”他说。
没有人接话。
这个结论,每个人心里都有。但被说出来,还是让客厅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度。
“那她是什么?”年轻女人的声音发抖。
苏衍没有回答。
他看向角落里的老太太。
从刚才到现在,她一直坐在那里,低着头,绞着衣角。她像一尊雕塑,和这间房子里其他凝固的东西一样,一动不动。
但她手背上的数字在动。
【03:12:47】
三个小时。
颜色红得像凝固的血。
苏衍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你能看见。”他说,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你也能看见那些数字。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老太太的手指停住了。
过了很久,她慢慢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不是光,是别的东西,像水底下的暗流。
她张开嘴。
苏衍以为她要说话。
但她的嘴张得很大,越来越大,大得不正常——
然后她发出一声笑。
那笑声很轻,很细,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呵呵。”
她闭上嘴,重新低下头,开始绞衣角。
苏衍盯着她看了几秒。
他站起来,退后几步,回到茶几旁边。
“她怎么了?”年轻女人问。
苏衍没有说话。
他在看老太太的手。
那双绞着衣角的手,骨节分明,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
但那双手,从刚才开始,一直在重复同样的动作。
拇指压住衣角,食指和中指把它卷起来,然后松开。
再卷起来,再松开。
卷起来,松开。
卷起来,松开。
没有停过。
从他第一次见到她到现在,她一直在重复这个动作。
而他刚才数了一下——
她的动作频率,和墙上那个挂钟的秒针,完全一致。
咔嗒。绞一下。
咔嗒。绞一下。
咔嗒。绞一下。
苏衍抬起头,看向那个挂钟。
老式的机械钟,圆盘,黑白相间的刻度,三根指针在走。
秒针走一圈,分针走一格。分针走一圈,时针走一格。
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他想起一件事——
从他们进来到现在,这个挂钟一直在走。
但时间,真的在走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19:47:33】
十九个小时。
数字在跳。
时间在走。
但他的身体,没有感到任何饥饿。
从醒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没有人吃过东西,没有人喝过水。
但没有人觉得饿。
苏衍走到茶几前,拿起一个苹果。
红的,圆的,表皮光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他用力咬了一口。
没有味道。
不是甜,不是酸,不是涩。
是没有味道。
像嚼了一口空气。
他把苹果放回盘子里。
苹果上那个被他咬过的缺口,在他放回去的瞬间——
消失了。
苏衍盯着那个苹果看了很久。
它完好如初。
像从来没有被咬过一样。
“别试了。”老头的声音响起,“我试过。这里的东西,看起来能吃,但吃下去什么都没有。不会饿,也不会饱。就像——”
他顿了一下。
“就像我们根本不在这里一样。”
苏衍看向他。
老头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你什么意思?”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在想一个问题。”他说,“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没有人回答。
“我记得我在家里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就在这里。”老头说。
“我在工地干活,歇会儿抽根烟的功夫。”中年男人说。
“我在公司加班。”苏衍说。
三个人同时看向年轻女人。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
“我在……我在家里,和我男朋友吵架。”她低下头,“吵着吵着,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四个人。
四种不同的方式。
但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是在“失去意识”之后,来到这里的。
“那个男孩呢?”苏衍问,“你们谁认识他?”
没有人认识。
“那个老太太呢?”他又问。
三个人看向角落里的老太太。
她还坐在那里,绞着衣角。
“她不是和你们一起的吗?”中年男人皱眉,“我们到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客厅坐着了。”
苏衍没有接话。
他在想一件事。
他们四个人,互不相识,来自不同的地方。
那个男孩,那个死去的男孩,没有人认识他。
那个老太太,从他们一进来就在,但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来的。
那个小女孩,那个杀了男孩的小女孩,是这个房子原本的主人。
他们是谁?
他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我觉得……”老头发出一声沙哑的笑,“我们可能想多了。”
他转过身,看着客厅里的几个人。
“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为什么’。也许我们就是被选中的,必须完成这个副本。想那么多,只会让自己更害怕。”
他推了推眼镜。
“怕死。”
这两个字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怕死。
那个男孩,就是因为“怕死”之外的情绪——愤怒,不屑,冲动——才死的。
他们不能怕。
但他们必须怕。
因为不怕的人,死得更快。
窗外的阳光开始变暗。
不是太阳落山的那种暗,是像有人在慢慢调低灯光的亮度。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光线从房间里抽走。
苏衍走到窗边,向外看去。
雾。
浓得化不开的雾。
对面那栋楼,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窗外的世界,只剩下一片灰白。
他转过头,看向墙上的挂钟。
四点十七分。
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但这里的天,已经在黑了。
“她什么时候回来?”年轻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抖得厉害。
苏衍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一个人,不是一辆车。
是很多很多的东西。
它们挤在雾里,挤在那片灰白之中,蠕动,翻滚,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虫。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雾的那一头飘过来的。
“爸爸——”
苏衍的手指在窗框上收紧。
那是小女孩的声音。
不是一声。
是很多声。
“爸爸——”
“爸爸——”
“爸爸——”
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从雾里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苏衍猛地退后一步,拉上窗帘。
客厅里陷入一片昏暗。
“怎么了?”中年男人站起来。
苏衍没有说话。
他站在窗帘后面,听着外面的声音。
那些声音还在。
但它们没有靠近。
它们就停在窗外,停在雾里,一声一声地叫着。
“爸爸——”
“爸爸——”
“爸爸——”
年轻女人捂住耳朵,缩在沙发角落里。
老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
中年男人攥紧了拳头。
只有老太太还坐在那里,绞着衣角。
咔嗒。绞一下。
咔嗒。绞一下。
咔嗒。绞一下。
和窗外的声音混在一起,和挂钟的秒针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诡异的重奏。
苏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18:23:47】
十八个小时。
他抬起头,看向老太太的手背。
【02:44:12】
两个小时四十四分钟。
更红了。
红得像是要从皮肤里渗出来。
而她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起来。
她在笑。
从他们进来到现在,第一次笑。
苏衍盯着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
和小女孩的笑容一模一样。
窗外,那些声音还在叫。
“爸爸——”
“爸爸——”
“爸爸——”
而老太太的嘴,慢慢地,慢慢地张开。
她无声地,对着苏衍,说出了两个字。
苏衍看懂了。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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