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林晚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苏衍走过去。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苏衍在他旁边坐下。
“您怎么来了？”
老人没有回答。他看着林晚，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她饿了。”他说，“比我饿。”
林晚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说。
“我数了四十八个人。四十八个被换过去的。每一个，都比我饿。她是最饿的那个。”
他指着林晚。
“她饿的不是脸。不是记忆。不是爱。她饿的是——”
他没说完。
林晚打断了他。
“够了。”
老人的嘴闭上了。
但他看着苏衍，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
苏衍明白了。
老人想告诉他什么。
但林晚不让他说。
他看着林晚。
她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
“我饿了很久。”她说，“比你想象的长。”
苏衍没有说话。
林晚低下头。
“我刚上车的时候，和你一样。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记得自己要去哪里。然后我去了餐车。见了她。说了十分钟假话。”
她抬起头。
“出来之后，我忘了自己的名字。后来想起来了。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起来。”
苏衍问：“什么事？”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谁。”
苏衍的眉头动了动。
“你不是叫林晚吗？”
林晚笑了。那个笑，很苦。
“那是她给我起的名字。那个镜像。她让我以为我叫林晚。但她没告诉我，林晚是谁。”
苏衍没有说话。
老人开口了。
“她没撒谎。”他说，“她说的是真的。她真的忘了自己是谁。”
他看着苏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衍想了想。
“她不是被换过去的。”
老人点点头。
“对。她不是被换过去的。她是——”
林晚又打断了他。
“别说了。”
老人闭上嘴。
但苏衍已经明白了。
她是镜像。
那个从餐车里走出来的镜像。
她一直在等。等一个人，把她换过去。
等一个人，替她坐在这列车上。
苏衍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渴望，有恐惧，还有别的什么。
是饥饿。
和他一样的饥饿。
但她饿的不是记忆。
她饿的是“被看见”。
苏衍站起来。
他走到林晚面前，伸出手。
“来。”
林晚愣住了。
“什么？”
苏衍说：“跟我去餐车。”
林晚看着他。
“你……你要换我？”
苏衍摇摇头。
“不换。我说真话。”
林晚的眼睛睁大了。
“说真话会——”
苏衍打断她。
“会被列车记下。会变成不稳定乘客。会被送去最后一节车厢。”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怕吗？”
林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不怕。”
他们一起向餐车走去。
身后，老人又开始数数。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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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车还是那个样子。桌子，椅子，暖黄色的灯。
苏衍和林晚面对面坐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叫苏衍。”他说。
林晚点点头。
“我叫林晚。”她说。
苏衍摇摇头。
“不。你不叫林晚。”
林晚愣了一下。
苏衍继续说。
“那是她给你起的名字。你的真名，你忘了。但你忘的东西，有人记得。”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骨头。
灰白色，不发光，但还在。
“这个。”他说，“是一个叫月儿的人留给我的。她被困在井底一百零八年，最后出来了。因为她记得自己是谁。”
他把骨头放在桌上。
“你有东西留给别人吗？”
林晚盯着那根骨头，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眼泪滴在桌上。
“我……”她的声音发抖，“我有个女儿。她叫小禾。禾苗的禾。”
苏衍没有说话。
林晚继续说。
“她五岁的时候，我上了这趟车。我以为只是出趟远门。但我再也没回去。”
她抬起头。
“她会记得我吗？”
苏衍想了想。
“会。”他说，“只要你记得她。”
林晚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不一样。
有光。
广播突然响了。
“检测到不稳定乘客。请前往最后一节车厢。”
苏衍站起来，挡在林晚面前。
“我去。”
林晚拉住他。
“不。是我说的真话。该我去。”
苏衍看着她。
“你不是镜像。”他说，“你是人。你值得被记住。”
林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谢谢你。”
她站起来，向餐车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扇门，门上写着“最后一节车厢”。
她推开门，走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苏衍站在餐车里，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背。
那行字又变了——
【副本：镜像乘客进度67%】
【你送走了第一个真实的人】
【她会被记住】
【但饥饿还在】
苏衍盯着那行字。
百分之六十七。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雾里，又一列火车亮起灯。
那列火车的窗户里，坐着一个女人。
林晚。
她在对他笑。
苏衍也笑了。
他转身，走回车厢。
老人还在数数。
中年女人还在画画。
中年男人还在看书。
那个低着头的女人，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空的。
苏衍走过去，在她坐过的地方坐下。
对面窗户里，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女人，还在看他。
还在笑。
苏衍看着她。
“我会记得你。”他说，“但你不是我。”
那个女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
消失了。
窗外，那节车厢也消失了。
只剩下雾。
苏衍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骨头。
暖的。
它第一次变暖了。
他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广播的声音。
“今日天气：阴。前方没有站。”
但这一次，那声音里，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是有人在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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