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在小镇上住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坐在旅馆门口，看太阳落山。女孩靠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编小兔子。
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人走过，都低着头，走得很快。
苏衍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走过的人，都会在走过之后，回头看他一眼。
只是一眼。很短。但他能感觉到。
他问女孩：“你认识那些人吗？”
女孩抬起头，看了看街上。
“不认识。”她说，“但他们每天都在这里走。走来走去，走很多遍。”
苏衍的眉头动了动。
走来走去？
他站起来，走到街边，看着那些人。
一个老头走过去，又走回来。一个中年女人走过去，又走回来。一个年轻男人走过去，又走回来。
他们在重复走同一条路。
同一个方向，同一个速度，同一个表情。
像钟摆。
苏衍走回旅馆门口，坐下。
女孩已经把兔子编好了，递给他。
“送给你。”
苏衍接过来，看了看。编得很好，两只耳朵竖着，胖乎乎的。
“谢谢。”
女孩笑了。
天黑下来。
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昏黄的光连成一条线。
街上那些人，还在走。
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苏衍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镜像乘客里那些车厢。那些人也是这么走来走去，走了一百遍一千遍，永远走不出去。
他站起来，想带女孩回房。
但就在这时，街上的人停了。
所有人在同一时刻停下来。
然后，他们一起转过头，看向他。
苏衍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些人开始向他走来。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整齐。
走到旅馆门口，他们停下来。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头。
苏衍认识他。
是镜像乘客里那个数数的老人。
他看着他，开口了。
“苏衍。”
苏衍没有说话。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等了你很久。”
他身后那些人，都点了点头。
苏衍问：“等我干什么？”
老人笑了。
那个笑，很温和，很慈祥。
“等你加入我们。”
苏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老人继续说。
“你救了很多人。我们都很感激你。但你知道吗？救了人之后，你还要陪他们。”
他伸出手，指着身后那些人。
“你看，他们都在等你。等你留下来，和他们一起。”
苏衍看着那些人。
老人，中年女人，年轻男人，中年男人，还有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人。
他们都对他笑。
很真诚，很温暖。
但苏衍觉得冷。
他问：“林晚呢？”
老人的笑容顿了一下。
“林晚？”他说，“她已经走了。去了更远的地方。”
苏衍问：“哪里？”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
“留下来吧。这里很好。有太阳，有月亮，有小镇，有人陪。”
他身后那些人，一起伸出手。
“留下来吧。”
声音叠在一起，很轻，很柔，像催眠。
苏衍感觉到一阵困意涌上来。
眼皮很重。
他看见女孩站在旁边，也在看他。
她也在笑。
也在伸出手。
“叔叔，留下来吧。”
苏衍的心里动了一下。
他看着女孩。
她那么小，那么可爱，那么需要人陪。
他想起她在庄园里，一个人坐在黑暗中，等着被看见。
他想起她第一次看见花，蹲下来摸了很久。
他想起她说：“你走了，我等你。”
她说等他。
不是让他留下。
是等他回来。
苏衍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他看着女孩。
“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女孩愣了一下。
苏衍说：“不是留下。是走。去下一个地方。”
女孩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
“可以吗？”
苏衍点点头。
“可以。”
女孩笑了。
那个笑，比刚才那个笑，真得多。
她放开手，跑过来，拉住苏衍的衣角。
“走吧。”
苏衍抬头，看着那些人。
他们还站在那里，还伸着手。
但那些手，已经开始变淡。
老人的脸开始模糊。
中年女人的脸开始模糊。
所有人的脸，都开始模糊。
老人开口了。
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你是唯一的人。”
苏衍问：“什么意思？”
老人说：“唯一一个，不想留下的人。”
他的脸彻底模糊了。
变成一团雾。
那团雾散开，消失在夜色里。
街上又空了。
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连成一条线。
但那些人，都不见了。
苏衍站在原地，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女孩。
女孩也在看他。
“叔叔，我们去哪儿？”
苏衍想了想。
“去火车站。”
他牵起她的手，向镇子边缘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家旅馆还亮着灯。
门口站着一个人。
老板娘。
她对他挥了挥手。
苏衍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
走到火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站台上停着一列火车。
和上次一样，绿色的车厢，老式的窗户。
车门开着。
苏衍带着女孩走上去。
车厢里没有人。
他们找了一个座位坐下。
对面窗户上，有一行字。
和之前一样。
“你看见的，是你自己。”
苏衍盯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女孩问：“叔叔，你笑什么？”
苏衍摇摇头。
“没什么。”
列车启动了。
窗外，小镇慢慢后退，消失在雾里。
苏衍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那行字又变了——
【第五副本即将开启】
【倒计时：未知】
【副本：唯一的站】
【提示：你是唯一的人】
苏衍看着那行字，很久。
唯一的人。
他想起老人说的话。
“你是唯一一个，不想留下的人。”
他问自己：为什么不想留下？
他想起了很多人。
霜，月儿，301女人，林晚，还有那些镜像乘客里被他救下的人。
他们都留下了。
留在井底，留在庄园，留在火车上，留在小镇里。
只有他，还在走。
他是唯一的人。
唯一一个，还在往前走的人。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骨头。
暖的。
女孩靠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
他看着窗外。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像是灯光。
又像是眼睛。
他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广播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前方到站：唯一的站。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
苏衍睁开眼睛。
窗外，出现了一个站台。
站台上站着一个人。
穿着红裙子。
是月儿。
她在对他笑。
苏衍站起来，牵起女孩的手。
“走吧。”
他们走向车门。
车门打开。
他们走下去。
站在站台上，苏衍回头看了一眼。
那列火车已经消失在雾里。
他转回头，看着月儿。
月儿看着他。
“你来了。”
苏衍点点头。
月儿看向女孩。
“这是谁？”
苏衍说：“她叫小月。”
月儿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小月。”她说，“好名字。”
她伸出手，摸了摸女孩的头。
女孩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月亮吗？”
月儿点点头。
“对。我是月亮。”
女孩笑了。
“我妈妈也是月亮。”
月儿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对。我们都是。”
她站起来，看着苏衍。
“走吧，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苏衍问：“什么地方？”
月儿没有回答。
她转身，向前走去。
苏衍牵着女孩，跟在她后面。
身后，站台慢慢消失。
前方，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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