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
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不是刺眼的，是暖的，像黄昏时的阳光。苏衍眯着眼睛，等眼睛适应。
小月还被他抱着，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屋里很宽敞。木头的地板，木头的墙壁，木头搭成的屋顶。墙上挂着很多画——不是庄园里那种诡异的人像，是普通的风景画。山，水，田野，村庄。
屋子中央放着一张长桌，桌子边坐着很多人。
苏衍一个一个看过去。
老人。那个在镜像乘客里数数的老人。他坐在最左边，对他点了点头。
中年女人。那个一直在空中画画的。她坐在老人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但这一次，笔下有纸。
年轻男人。那个看见死去女友的。他坐在中年女人旁边，脸色比火车上好多了，甚至带了一点笑。
中年男人。那个看书的。他坐在年轻男人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但书页上终于有了字。
低着头的女人。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她坐在角落，头还是低着，但她的手，不再抖了。
还有一个人。
林晚。
她坐在桌子另一头，正对着苏衍。
她站起来，向他走来。
停在他面前。
看着他。
“你来了。”
苏衍没有说话。
林晚低头看他怀里的小月。
“这是谁？”
苏衍说：“小月。”
林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名字。”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月的头。
小月看着她，没有躲。
“姐姐，你是好人吗？”
林晚想了想。
“以前不是。现在是。”
小月点点头。
林晚退后一步，看着苏衍。
“放下她吧。她累了。”
苏衍把小月放下来。
小月站在地上，四处看。
“叔叔，这里好漂亮。”
苏衍点点头。
林晚带他们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吃的。面包，粥，水果，都是普通的东西。但在火车上待过的人知道，这些东西有多珍贵。
老人推过来一碗粥。
“喝点吧。你走了很久。”
苏衍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的。
有味道。
真正的味道。
他喝完，放下碗。
看着那些人。
“你们怎么在这里？”
老人说：“因为你在。”
苏衍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老人指了指他的心口。
“你心里有我们。我们就在你心里。心里有光的地方，就是家。”
苏衍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些人。霜，月儿，林晚，还有这些他救过的人。
他们都在他心里。
那这栋房子……
老人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这里是你心里的房子。我们住在这里，等你回来。”
苏衍问：“等我回来？”
老人点点头。
“你每次出去，我们都在这里等你。你每次回来，我们都看着你。”
他看着苏衍的眼睛。
“你瘦了。”
苏衍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晚在旁边笑了。
“你别吓他。”
老人也笑了。
苏衍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问：“月儿呢？”
屋里的气氛变了。
没有人说话。
老人低下头。林晚移开目光。其他人都不看他。
苏衍又问了一遍。
“月儿呢？”
沉默了很久。
林晚开口了。
“她不在。”
苏衍问：“为什么？”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她在外面。在等你。”
苏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等我？”
林晚点点头。
“她一直在外面。在林子里。在火车上。在每一个你去过的地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以为她是在帮你。她是在等你累。”
苏衍问：“等我累做什么？”
林晚没有回答。
老人替他答了。
“等你累到走不动，累到不想再走，累到愿意留下。”
他看着苏衍。
“她想要你。”
苏衍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月儿想要他？
那个给他骨头的人。那个握着他的手说“我会叫醒你的”的人。那个一直在帮他的人。
想要他？
老人继续说。
“她被困在井底一百零八年。出来之后，她一直在找一个人。一个能陪她的人。一个能永远记住她的人。”
他指着苏衍。
“她找到了你。”
苏衍没有说话。
他想起月儿每一次出现。井底，庄园外，火车站，江边，林子里。
她总是在关键的时候出现。
总是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
总是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出现。
她是在帮他。
还是在等他自己走进去？
小月拉着他的手。
“叔叔，月亮姐姐是坏人吗？”
苏衍低头看她。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林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不是坏人。”她说，“她只是太饿了。”
苏衍看着她。
“饿？”
林晚点点头。
“像火车上那些人一样。饿被看见，饿被记住，饿有人陪。她饿了一百零八年。”
她看着苏衍的眼睛。
“你是第一个让她吃饱的人。”
苏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我要去见她。”
林晚愣了一下。
“你确定？”
苏衍点点头。
“她等我。我去。”
老人站起来，走过来。
“她会留你。”
苏衍说：“我知道。”
中年女人站起来。
“她会求你。”
苏衍说：“我知道。”
年轻男人站起来。
“她会哭。”
苏衍说：“我知道。”
中年男人站起来。
“你会心软。”
苏衍说：“我知道。”
他们都看着他。
他笑了笑。
“但我还是要见。”
他低头看小月。
“你在这里等我。等我回来。”
小月拉着他的手。
“你会回来吗？”
苏衍想了想。
“会。”
他松开手，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站在那里，看着他。
每一个人，都在他心上。
他推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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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是一片空地。
月儿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穿着红裙子，和第一次见到时一样。
苏衍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她没有回头。
他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吗？”
苏衍说：“知道。”
月儿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
“那你为什么还来？”
苏衍说：“因为你等我。”
月儿愣了一下。
苏衍继续说。
“你等了我很久。从井底到庄园，从火车到林子。你一直在等。”
他看着她的眼睛。
“所以我来见你。”
月儿的眼泪流下来。
“你会留下吗？”
苏衍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月儿低下头。
“我知道。”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很暖。
“让我送你最后一程。”
苏衍点点头。
他们一起向前走。
走了很久。
走到一座桥边。
桥很窄，只能一个人过。
桥那边，是雾。
月儿松开手。
“过去吧。”
苏衍看着她。
“你不过去？”
月儿摇摇头。
“我不能。那里是活人的地方。”
她笑了。
那个笑，和第一次见到时一样。
温柔，悲伤，像月光。
“我会在这里等你。”
苏衍看着她。
“等我回来？”
月儿摇摇头。
“等你记住我。”
苏衍点点头。
他走上桥。
走到桥中间，他停下来。
回头。
月儿还站在那里，对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
走进雾里。
身后，月光一直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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