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很长。
苏衍走了很久，雾一直没有散。脚下是木板，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活物上。桥两边是空的，看不见底，只有灰白色的雾在翻滚。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月儿还在那里。站在桥头，看着他。
但他没有回头。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很小，很矮，蹲在桥上。
苏衍走近，看清了。
是一个孩子。
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破旧的衣服，蹲在那里，脸埋在膝盖里。
苏衍在他面前停下。
男孩没有抬头。
苏衍问：“你是谁？”
男孩没有说话。
苏衍蹲下来，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
男孩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很脏，但眼睛很亮。
他看着苏衍，开口了。
“我在等人。”
苏衍问：“等谁？”
男孩说：“等我爸爸。”
苏衍的心里动了一下。
“你爸爸在哪儿？”
男孩指了指桥下。
“下面。”
苏衍看向桥下。雾太浓，什么都看不见。
他问：“他怎么下去的？”
男孩低下头。
“他推我下去，自己掉下去了。”
苏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男孩继续说。
“妈妈说，爸爸要带我去一个好玩的地方。爸爸带我上桥，走到中间，突然推我。我抓住桥边，没掉下去。他冲过来想再推，自己滑倒了，掉下去了。”
他看着苏衍。
“我在这里等了他很久。他会上来的。他答应过带我去玩的。”
苏衍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孩站起来，拉住他的衣角。
“叔叔，你能帮我找他吗？”
苏衍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害怕，有孩子才有的单纯。
他想起小月。那个在庄园里等他、在火车上等他、在房子里等他的女孩。
他问：“你叫什么？”
男孩说：“我叫小石。”
苏衍点点头。
“小石，你爸爸不会上来了。”
小石愣住了。
“为什么？”
苏衍说：“因为这里是桥。掉下去的人，上不来。”
小石的眼睛里，有东西碎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低下头，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那我怎么办？”
苏衍想了想。
“你跟我走。”
小石看着他。
“去哪儿？”
苏衍说：“去对面。那里有人等你。”
小石问：“谁？”
苏衍说：“你妈妈。”
小石的眼睛亮了。
“真的？”
苏衍点点头。
“真的。”
小石笑了。
他松开苏衍的衣角，跑到他旁边。
“走。”
他们一起往前走。
---
走了很久。
桥还是那么长，雾还是那么浓。
小石走在他旁边，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但一直没落下。
他问：“叔叔，你认识我妈妈吗？”
苏衍说：“不认识。”
小石问：“那你怎么知道她在等我？”
苏衍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每一个孩子，都有人在等。”
小石点点头。
又走了一会儿。
前面又出现一个人影。
这次是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穿着旧衣服，蹲在桥上，脸埋在膝盖里。
苏衍走过去。
女人抬起头。
那张脸，很普通，但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哭过很久。
她看着苏衍，问：“你看见我儿子了吗？”
苏衍愣了一下。
“你儿子？”
女人点点头。
“他叫小石。这么高，穿着破衣服。他跟他爸爸出去了，再也没回来。”
苏衍低头看小石。
小石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
他的眼睛里，有泪。
苏衍问：“你是小石的妈妈？”
女人点点头。
“你认识他？”
苏衍没有说话。
他看着小石。
小石慢慢走过去，走到女人面前。
女人看着他。
她伸出手，摸他的脸。
手穿过他的脸。
摸不到。
女人愣住了。
小石也愣住了。
“妈妈……我在这里……”
女人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小石……妈妈摸不到你……”
小石也哭了。
他伸出手，想抱她。
抱不到。
苏衍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想起了什么。
他问女人：“你怎么在这里？”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小石。
小石哭着说：“爸爸推我，自己掉下去了。我一直在桥上等他。”
女人抱着自己的肩膀，哭着说：“妈妈找你找了很久。后来也上桥了。走到一半，就……”
她没说完。
苏衍明白了。
她也掉下去了。
她现在是桥上的人。
和小石一样。
他看着他们。
一个妈妈，一个儿子。
在桥上相遇。
却再也碰不到对方。
他走过去，蹲下来。
“你们想出去吗？”
女人抬起头。
“出去？怎么出去？”
苏衍说：“往前走。走到桥头。那里有人在等你们。”
女人看着小石。
小石看着她。
“妈妈，我们一起走。”
女人点点头。
他们站起来，一起往前走。
苏衍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看。
桥还是那么长，雾还是那么浓。
但他看见，桥的那一头，月儿还站在那里。
在看他。
他转回头，继续走。
---
走到桥头的时候，雾散了。
前面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站着很多人。
老人，中年女人，年轻男人，中年男人，低着头的女人，林晚，小月。
他们都在。
苏衍走过去。
小月跑过来，抱住他。
“叔叔，你回来了。”
苏衍点点头。
他回头，看桥上。
小石和他妈妈，已经不见了。
但桥头，多了两个人。
在对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那些人。
林晚走过来。
“他们走了？”
苏衍点点头。
林晚笑了。
“那就好。”
她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你也该走了。”
苏衍愣了一下。
“走？”
林晚点点头。
“这里不是终点。你还要继续走。”
苏衍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小月。
小月也看着他。
“叔叔，你要走了吗？”
苏衍点点头。
小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苏衍想了想。
“不知道。”
小月低下头。
“那我等你。”
苏衍蹲下来，看着她。
“你不用等我。你去玩。去看花，看星星，看所有你想看的东西。”
小月抬起头。
“那你怎么找到我？”
苏衍笑了。
“你在我心里。我走到哪儿，都能找到你。”
小月也笑了。
她松开手。
“叔叔，再见。”
苏衍站起来。
他看向其他人。
老人对他点头。中年女人对他笑。年轻男人对他挥手。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低着头的女人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林晚走过来，握了握他的手。
“保重。”
苏衍点点头。
他转身，向远处走去。
身后，那些人一直看着他。
直到他消失在雾里。
---
他走了很久。
不知道去哪儿，只知道往前走。
雾越来越淡。
最后，他站在一条街上。
普通的街道。两边是居民楼，楼下有小卖部，有早餐店，有理发店。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
他站在原地，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那行字又变了——
【第六副本即将开启】
【倒计时：未知】
【副本：？？？】
【提示：你记住了所有人】
【现在，该有人记住你了】
苏衍盯着那行字。
该有人记住你了。
谁？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拎着菜，有人牵着孩子，有人骑着电动车。
很普通。
很正常。
但有一个人的身影，他觉得很眼熟。
那个人站在街角，背对着他。
穿着灰色的衣服。
苏衍走过去。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是他自己。
但不是镜像，不是幻影，是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那个“他”看着他，笑了。
“你回来了。”
苏衍没有说话。
那个“他”走近一步。
“你知道我是谁吗？”
苏衍说：“知道。你是我。”
那个“他”点点头。
“对。我是你。那个你一直在找的。”
他伸出手，指着苏衍的心口。
“这里，装满了吗？”
苏衍想了想。
“装满了。”
那个“他”笑了。
“那就好。”
他退后一步。
“去吧。有人在等你。”
苏衍问：“谁？”
那个“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指了指远处。
苏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一栋楼。
灰色的，六层，生锈的防盗窗。
和第一个副本里那栋楼一模一样。
他转回头。
那个“他”已经不见了。
苏衍站在原地，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
向那栋楼走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
身后，一直有人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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