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停了。
广播里那个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前方到站：新的开始。请下车的旅客带好随身物品。”
苏衍站起来，向车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车厢里空荡荡的，但那些座位上，好像还坐着人。老人，中年女人，年轻男人，林晚，小月……他们的影子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闪，然后消失。
他笑了笑，走下车。
站台很旧。水泥地面裂了几道缝，缝里长着杂草。只有一个工作人员，穿着褪色的蓝色制服，坐在候车室门口，低着头打瞌睡。
苏衍走过去，问：“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工作人员抬起头。
那张脸很普通，但眼睛是空的——不是瞎，是那种没有焦点的空，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你不知道？”他问。
苏衍摇头。
工作人员指了指站台外面的牌子。
牌子上写着三个字。
“归途镇”
苏衍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归途。
回家的路。
但他没有家。
他问：“这里怎么出去？”
工作人员笑了。那个笑，很奇怪，像是听过很多次这个问题。
“出不去。”他说，“每一个来的人都这么问。每一个都出不去。”
他低下头，继续打瞌睡。
苏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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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是一条街。
两边是低矮的房子，灰色的墙，黑色的瓦。街上有人，不多，慢慢地走，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苏衍顺着街走。
他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人走路的姿势，很怪。每一步都一样长，一样快，像上了发条。
他们走路的路线，也很怪。走来走去，总是在同一条路上。走过去，走回来，走过去，走回来。
像钟摆。
苏衍想起镜像乘客里那些车厢里的人。
也这样。
他拦住一个中年男人。
“请问，这里有什么地方可以住？”
中年男人停下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也是空的。
“往前走，第三家。”他说。
然后他继续走。
苏衍往前走，数着门牌。
第一家，门关着。
第二家，门也关着。
第三家，门开着。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归途旅馆”
苏衍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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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很小。一张柜台，一把椅子，一个人。
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灰色的衣服，坐在椅子上，看着墙。
墙上挂着一面钟。钟停了。
指针指着三点十七分。
苏衍走过去，敲了敲柜台。
女人慢慢转过头。
她的眼睛，和外面那些人一样。空的。
但她开口了。
“住店？”
苏衍点点头。
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簿，翻开，推到他面前。
“写名字。”
苏衍低头看。
登记簿很厚，封皮磨得发亮。他翻开，一行一行看下去。
第一页：张翠花，李建国，王秀英，赵大伟。
第二页：张翠花，李建国，王秀英，赵大伟。
第三页：还是这些名字。
每一页都是同样的名字，同样的顺序，同样的笔迹。
他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
最新的一行，写着：
王秀英2024年3月15日
下面空着。
苏衍指着那行字问：“这是今天写的？”
女人看了一眼。
“不是。”她说，“是每天写的。”
苏衍皱起眉头。
“每天写的？同一个人？”
女人点点头。
“这里只有七个人。但他们每天都在登记。每天都是同样的名字。”
她指着那些名字。
“张翠花，李建国，王秀英，赵大伟，刘桂兰，陈国强，周小红。”
苏衍数了数。
七个名字。
七个人。
但他刚才在街上看见的人，不止七个。
他问：“那些人呢？”
女人说：“那些不是人。那些是丢了名字的人。”
苏衍的心里动了一下。
丢了名字的人？
他想起规则里好像有一条：如果你完全忘记自己丢失了什么，你就永远留在这里。
那些人，就是永远留下的人。
他们没有名字，没有记忆，只有重复。
他们每天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永远停不下来。
女人看着他。
“你写不写？”
苏衍拿起笔，在最新一行写下：
苏衍？
他写不出日期。
他不知道今天是几号。
女人看了一眼，点点头。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钥匙，递给他。
“二楼，203。”
苏衍接过钥匙。
女人又说了一句话。
“今晚你会丢东西。”
苏衍看着她。
“丢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
她转回去，继续看那面停了的钟。
苏衍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
二楼走廊很窄。两边是门，门上没有房号，只有数字。
201，202，203。
他打开203的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墙上也挂着一面钟，也停在三点十七分。
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外面没有人，只有一面墙。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角落延伸到中间。
和他住过的每一个房间都一样。
他摸了摸口袋。
骨头还在。暖的。
那些纸条还在。芸，画，谢，等，苏。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
都是他救过的人留下的。
他把它们放在枕头边。
闭上眼睛。
窗外，天慢慢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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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他被一阵声音吵醒。
咚。咚。咚。
敲门声。
他坐起来，没有动。
咚。咚。咚。
他问：“谁？”
门外没有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有。
他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
外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规则里好像有一条：夜里会有敲门声。如果门外喊的是你丢失的东西的名字，不要开门。
但门外没喊名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门。
他退回去，坐在床边。
那个声音停了。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
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传来的。
“苏衍……”
是他的名字。
在叫他。
他没有答应。
“苏衍……你丢东西了……”
他没有说话。
那个声音继续说。
“你丢的那件东西，在我这里。你开门，我就还给你。”
苏衍想起口袋里那些东西。骨头，纸条，都在。
他问：“我丢了什么？”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笑了。
那个笑，很冷。
“你丢了你自己。”
苏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声音继续说。
“你以为你有骨头，有纸条，有那些人的记忆，你就是你？那些都是别人的。你自己的，早丢了。”
苏衍没有说话。
那个声音等了很久。
然后它说。
“你开门，我帮你找回来。”
苏衍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
他想起了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那行字又变了——
【第七副本：归途镇已载入】
【规则加载中……】
下面是一行一行的字，在黑暗中慢慢浮现。
【规则一：小镇没有出口。试图离开的人会回到起点。】
【规则二：每天早晨，你会丢失一件东西。可能很小，也可能很大。】
【规则三：丢失的东西会出现在别人家里。你可以去拿回，但必须用自己的另一件东西交换。】
【规则四：如果你完全忘记自己丢失了什么，你就永远留在这里。】
【规则五：镇长的声音每天广播一次。只说一句话。】
【规则六：夜里会有敲门声。如果门外喊的是你丢失的东西的名字，不要开门。】
【规则七：唯一离开的方法，是找回你最先丢失的那件东西。】
苏衍盯着那七条规则。
最先丢失的那件东西。
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门外那个东西，不是来帮他的。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门外那个声音又响了。
“你确定？”
苏衍没有说话。
他走回床边，坐下。
那个声音等了很久。
然后它说。
“你会后悔的。”
脚步声远去。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
然后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骨头。
暖的。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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