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没有过渡,没有黄昏,没有最后一缕光线挣扎着消失的过程。
前一秒窗帘缝隙里还透着一丝灰白,下一秒那一丝灰白就没了。
彻底的黑。
客厅里没有人动。
年轻女人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砂纸打磨她的喉咙。老头缩在沙发角落里,眼镜片偶尔反射一点微弱的光,但看不清他的表情。中年男人站在窗边,窗帘被他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老太太还坐在那里。
黑暗中看不见她在做什么,但苏衍知道,她还在绞衣角。
那个声音没有停过。
咔嗒。咔嗒。咔嗒。
和挂钟的秒针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钟,哪个是她。
“谁……谁去开灯?”年轻女人的声音抖得厉害。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关灯后的规则。
【关灯后,不要相信任何声音】
这是第四条规则。
现在灯已经关了。
是外面的天黑导致的关灯,还是规则意义上的“关灯”?
没有人知道。
“不能开。”老头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沙哑,压抑,“规则没说不能关灯,只说关灯后不要相信任何声音。如果我们主动开灯,算不算违反规则?”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那我们就这么坐着?”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坐到什么时候?坐到那个小丫头回来?还是坐到——”
他没说完。
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所有人都听见了。
咔嗒。
不是挂钟。
不是老太太绞衣角。
是从走廊那头传来的。
卫生间的方向。
咔嗒。
又是一声。
像是门锁被轻轻转动的声音。
年轻女人的呼吸停住了。
苏衍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他开始能分辨出一些模糊的轮廓。沙发,茶几,电视柜,还有墙角那盆永远不动的绿萝。
他看向走廊。
那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
那个浴缸。
那具用床单裹着的尸体。
咔嗒。
第三声。
然后是第四声。
咔嗒。咔嗒。咔嗒。
那声音开始变得密集,像有人在反复转动那个门锁,转开,锁上,转开,锁上——
“是……是那个男孩吗?”年轻女人的声音已经压成了气声,“他……他是不是……”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个男孩,是不是活过来了?
“别出声。”老头的嘴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规则说,不要相信任何声音。”
咔嗒。
咔嗒。
咔嗒。
那声音还在继续,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然后,它变了。
不再是门锁的声音。
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从卫生间门口走出来,沿着走廊,向客厅走来。
啪嗒。
啪嗒。
啪嗒。
像是光着的脚踩在瓷砖上的声音。
年轻女人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整个人缩成一团。老头的身体僵得像一块木头。中年男人攥紧窗帘的手在发抖。
苏衍没有动。
他在看老太太。
黑暗中,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没有在绞衣角了。
她的手停了。
从他们进来到现在,第一次停了。
啪嗒。
脚步声停在走廊口。
苏衍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
在黑暗里,在客厅和走廊交界的地方,站着。
没有呼吸声。
没有动静。
只是站着。
年轻女人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那呜咽声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因为那东西动了。
啪嗒。啪嗒。啪嗒。
它向客厅走来。
向声音的方向走来。
向年轻女人走来。
“别动。”苏衍的声音极轻,几乎只是气流,“别呼吸。”
年轻女人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但她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屏住了呼吸。
那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黑暗里,苏衍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就站在年轻女人蜷缩的沙发前面。那个影子的高度——
不对。
不是那个男孩。
男孩比这个高。
这是——
“妈妈。”
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年轻女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是甜的。
软得发腻。
是小女孩的声音。
“妈妈怎么不睡觉呀?”
小女孩的声音从那个模糊的影子传出来,就在年轻女人面前,近得几乎贴着她的脸。
年轻女人不敢动,不敢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妈妈?”
那声音歪了一下,像是在歪头。
“妈妈睡着了吗?”
沉默。
客厅里一片死寂。
然后——
“嘻嘻。”
小女孩笑了一声。
“妈妈装睡。西西知道。”
她的声音还是甜的,但那甜里开始透出一丝别的东西。像是糖里掺了玻璃渣。
“妈妈不喜欢西西,对不对?”
年轻女人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但她不敢动,不敢呼吸,不敢回答。
“妈妈不回答西西。”
那声音变得委屈了,像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西西只是想和妈妈玩。妈妈为什么不理西西?”
没有回应。
小女孩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苏衍以为她终于要走了。
但她没有走。
她开口了。
不是对年轻女人。
是对黑暗中的另一个人。
“奶奶。”
老太太的轮廓动了动。
“奶奶在装睡吗?”
老太太没有动。
小女孩向那个角落走去。
苏衍看见那个小小的影子停在老太太面前,弯下腰,凑得很近。
“奶奶。”
“奶奶。”
“奶奶。”
她一连叫了三声,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黏。
老太太没有回应。
小女孩直起腰,站在黑暗里。
很久。
然后她笑了。
“嘻嘻。”
那笑声比刚才更甜,更腻,更让人毛骨悚然。
“奶奶不是装睡。”
她说。
“奶奶睡着了。”
“睡得很香很香。”
“再也醒不过来的那种。”
年轻女人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苏衍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看向老太太的方向。
那个模糊的轮廓还在。
但那个轮廓——
一动没动。
从刚才到现在,一动没动。
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小女孩转过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向中年男人的方向。
“爷爷?”
中年男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声。
“爷爷也没睡吗?”
中年男人不敢动,不敢回答。
小女孩在他面前停下来。
“爷爷在看西西吗?”
没有回答。
“爷爷的眼睛睁着呢。”
“爷爷在看西西。”
“爷爷喜欢西西对不对?”
中年男人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忍不住了。
他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就这一下——
小女孩的声音变了。
“爷爷为什么不说话?”
那声音不再是甜的。
是冷的。
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
“西西问你话呢。”
中年男人的呼吸声越来越粗,越来越重,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他憋不住了。
他需要呼吸。
他——
“跑!”
那个字从他喉咙里爆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动了。
他向门口冲去,撞翻了茶几,撞倒了椅子,他不管不顾,只想跑出去,跑出这个屋子,跑出这个地狱——
他的手碰到门把手的那一瞬间。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很小的手。
凉得没有温度。
“爷爷。”
那声音就在他耳边。
“你去哪儿呀?”
中年男人的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肩上那只手。
小小的,白白的,指甲是青灰色的。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身后,一点一点爬上来。
爬到他背上。
两条小小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一颗脑袋,贴在他耳边。
“爷爷带西西一起走好不好?”
中年男人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尖叫。
他拼命去掰脖子上那双手。
但那双小手看着细,却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爷爷——”
那声音还在他耳边。
“爷爷——爷爷——爷爷——”
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腻。
中年男人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他的手从脖子上滑落。
他的身体晃了晃。
然后他倒下去。
砰。
沉闷的一声。
像一袋水泥砸在地上。
客厅里安静了。
小女孩站在门口,站在黑暗中,站在那具倒下的身体旁边。
她歪着头,看着客厅里剩下的三个人。
年轻女人已经晕过去了,蜷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老头缩在角落,眼镜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浑身抖得像筛糠。
苏衍坐在原位,一动没动。
小女孩向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慢慢悠悠,像饭后散步。
她停在他面前。
很近。
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那是潮湿的、陈旧的、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味道。
“爸爸。”
她叫他。
苏衍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
但他能看见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微弱的光,像是腐烂的木头上的磷火。
“爸爸怎么不害怕?”
她歪着头。
“爸爸不怕西西吗?”
苏衍没有回答。
他在看她的头顶。
那里——
那个消失很久的名字,又出现了。
【西西】
但这一次,那两个字不是白色的。
是红的。
红得像是刚从身体里流出来的血。
那两个字在一闪一闪地跳动,像是心脏的脉搏。
“爸爸?”
小女孩又近了一步,几乎贴在他膝盖上。
“爸爸在看什么?”
苏衍低下头,看着她。
“看你的名字。”他说。
小女孩的眼睛眨了眨。
“名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西西没有名字呀。”
她抬起头,笑容依旧。
“名字是活人的东西。西西不是活人呀。”
苏衍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知道。
她知道她不是活人。
“爸爸好奇怪。”小女孩又笑起来,“爸爸总是说奇怪的话。”
她转过身,向沙发走去。
爬上沙发,坐在两个昏迷不醒的人中间,抱起那个布娃娃。
“爸爸晚安。”
她说。
“西西睡了。”
她闭上眼睛。
客厅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挂钟还在走。
咔嗒。咔嗒。咔嗒。
苏衍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老太太面前。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凉的。
和那只小手一样的凉。
他探了探她的鼻息。
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眼珠直直地看着前方。
嘴角还带着那个笑。
和小女孩一模一样的笑。
苏衍低头看向她的手背。
那个数字还在。
【00:00:00】
归零了。
他直起身,看向窗外。
窗帘缝隙里,透进一丝光。
天快亮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天亮,还远没有到来。
他看向自己的手背。
【17:23:41】
十七个小时。
数字还在跳。
他抬起头,看向沙发上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抱着布娃娃,闭着眼睛,睡得很香。
但她嘴角的笑,没有消失过。
苏衍退后几步,靠着墙,慢慢坐下来。
挂钟还在走。
咔嗒。咔嗒。咔嗒。
和那个归零的人一样。
和她嘴角的笑一样。
和这个永远不会天亮的世界一样。
咔嗒。咔嗒。咔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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