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惨白的线。苏衍睁开眼睛,看着那道线,很久。
他没有动。
他在想昨晚那个声音。
“你丢了你自己。”
他摸了摸口袋。
骨头还在。暖的。
那些纸条还在。芸,画,谢,等,苏。
他一张一张数过去。五张。
都在。
他坐起来,下床,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外面是巷子,一面墙,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看着那面墙上的钟。
还是三点十七分。
从昨晚到现在,那根针没有动过。
他推开门,下楼。
---
一楼大厅里,那个女人还坐在柜台后面,还在看着那面停了的钟。
苏衍走过去。
“早。”
女人没有反应。
他等了几秒,又问了一遍。
女人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空的。
但她的嘴动了。
“你丢东西了吗?”
苏衍愣了一下。
他想起规则二:每天早晨,你会丢失一件东西。
他摸了摸口袋。骨头在。纸条在。
他摇头。
“没有。”
女人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丢了。”
苏衍皱起眉头。
“我丢了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指着门口。
“出去看看。”
苏衍盯着她看了几秒。
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焦点,像两片蒙了灰的玻璃。
他转身,走出旅馆。
---
街上已经有几个人在走了。
那个中年男人,那个老太太,那个年轻人。他们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苏衍走过去,拦住那个中年男人。
“请问,你丢过东西吗?”
中年男人停下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也是空的。瞳孔深处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丢过。”他说。
苏衍问:“丢了什么?”
中年男人想了想。
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他又想了想。
然后他说:“忘了。”
他低下头,继续走。
苏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走得很稳,每一步都一样长,一样快。走到街角,转弯,消失。过了一会儿,又从另一头出现,继续走。
他想起规则四:如果你完全忘记自己丢失了什么,你就永远留在这里。
这个人,已经忘了。
所以他永远在这里。
走来走去。
永远。
苏衍继续往前走。
街边的房子一栋接一栋,全是灰色的墙,黑色的瓦,关着的门。没有一扇窗户亮着灯。没有一扇门开着。
他走了很久。
走了一会儿,他看见一个小女孩。
七八岁,穿着旧裙子,蹲在路边,看着地上。
她的背影很小,缩成一团。
苏衍走过去。
小女孩抬起头。
那张脸,很脏,但眼睛很亮。
和这个镇上其他人都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有光。
苏衍的心里动了一下。
他问:“你叫什么?”
小女孩说:“我叫小秋。”
声音很细,像风吹过枯叶。
苏衍问:“你住在这里?”
小女孩点点头。
“你丢过东西吗?”
小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
手里是一个布娃娃。脏兮兮的,少了一只眼睛,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这个。”她说,“少了一只眼睛。不是我丢的,是别人丢的。我捡到的。”
苏衍看着那个娃娃。
他想起规则三:丢失的东西会出现在别人家里。你可以去拿回,但必须用自己的另一件东西交换。
他问:“你知道是谁丢的吗?”
小女孩摇摇头。
“不知道。我每天早上起来,门口都会有东西。有时候是娃娃,有时候是别的。我捡起来,等别人来换。”
她看着苏衍。
“你是来换东西的吗?”
苏衍想了想。
“不是。”他说,“我在找我丢的东西。”
小女孩问:“你丢了什么?”
苏衍说:“不知道。”
小女孩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活人的眼睛。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丢的,是不是你自己?”
苏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盯着这个小女孩。
她怎么知道?
他问:“你怎么知道?”
小女孩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指着远处。
“那里,有一个市场。下午开门。你可以去那里找。”
苏衍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远处,有一个广场。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雕像。
没有脸。
手指向远方。
苏衍转回头,想问什么。
但小女孩已经走了。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消失在街角。
苏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骨头。
暖的。
但暖得有些烫。
---
苏衍在镇上走了一天。
他走过每一条街,看过每一栋房子。
那些房子都一样。灰色的墙,黑色的瓦,关着的门。
那些人也都一样。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谁也不看谁。
他试着和几个人说话。
一个老太太停下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然后她继续走。
一个年轻人停下来,看着他。眼睛空得像两口井。然后他继续走。
一个中年女人停下来,看着他。她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沙哑的“啊”。然后她继续走。
他们都在走。
走来走去。
永远走。
苏衍走回旅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那个女人还坐在柜台后面。
他走过去。
“那个小女孩,她是谁?”
女人抬起头。
“哪个?”
苏衍说:“那个眼睛很亮的。叫小秋。”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我女儿。”她说。
苏衍愣了一下。
“你女儿?”
女人点点头。
“她来镇上三年了。每天早上出去捡东西,晚上回来睡觉。她还没忘。”
苏衍问:“没忘什么?”
女人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空的,但空得不一样了。
“没忘自己是谁。”她说,“她每天问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说快了。快了。”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但她的手,放在柜台下面,在抖。
苏衍看见了。
她低着头,继续看那面钟。
“你上去吧。”她说,“天黑了。”
苏衍没有动。
他看着她。
“你叫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
她还是没回答。
苏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
回头。
女人还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那面钟。
像那些走来走去的人。
---
夜里,敲门声又响了。
咚。咚。咚。
苏衍坐在床边,没有动。
他问:“谁?”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很轻,很细,像小女孩。
“叔叔,是我。”
苏衍的心里动了一下。
是小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
门把手很凉。凉得像冰。
“小秋?”
门外说:“是我。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苏衍没有说话。
他想起规则六:夜里会有敲门声。如果门外喊的是你丢失的东西的名字,不要开门。
门外喊的不是名字。
是小秋。
但他怎么知道那真的是小秋?
那个小女孩的眼睛很亮。但亮的东西,不一定就是活的。
他问:“什么事?”
门外说:“你丢的东西,我知道在哪里。”
苏衍没有说话。
门外等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说。
“在井里。”
苏衍问:“什么井?”
门外没有回答。
但脚步声响起。
很轻,一步一步,走远了。
苏衍站在门口,很久。
他的手还放在门把手上。
凉。
门把手越来越凉。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走回床边,坐下。
那口井。
他想起白天在市场中央看见的那口井。
很大,很老,井沿是用石头砌的,磨得发亮。井口盖着木板,木板上压着几块石头。
井里扔满了东西。
衣服,鞋子,娃娃,照片,书本,发黄的纸条。
没人要的东西。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骨头。
暖的。
但暖得有些烫。
烫得手心发疼。
他想起规则七:唯一离开的方法,是找回你最先丢失的那件东西。
最先丢失的那件东西。
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远。
像一只手,在井底向他招手。
那只手,是他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