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坐在床边,保持着昨晚的姿势。手还放在口袋上,隔着布料摸着那根骨头。
骨头还在。
他拿出来看。
还是暖的。但那种暖,和昨晚不一样了。不是烫,是温,像刚离开身体的血。
他把骨头放回去,站起来。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还是那面墙。
灰色的砖,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但昨晚没有雨。
他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墙上的砖,好像少了几块。
他数了数。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确定了。
少了三块。
昨天还有的,今天没了。
他转身,看向那面钟。
还是三点十七分。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钟的玻璃上,有一道新的裂痕。
很细,像头发丝,从边缘延伸到中心。
他推开门,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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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大厅里,那个女人还坐在柜台后面。
但她的姿势变了。
昨天她是看着钟的。
今天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苏衍走过去。
她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还是空的。
但她的脸上,多了一样东西。
泪痕。
两道干涸的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苏衍问:“你怎么了?”
女人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指着门口。
“出去看看。”
和昨天一样的话。
苏衍转身,走出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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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人在走。
和昨天一样,走来走去。
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
那个中年男人,不见了。
苏衍站在街边,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
老太太还在,年轻人还在,中年女人还在。
但中年男人不在了。
他等了一会儿。
那个人没有出现。
他往街角走去,想找找看。
走到街角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小秋蹲在路边,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看着地上。
苏衍走过去。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还是很亮。
但今天,那亮里多了别的东西。
是恐惧。
苏衍问:“怎么了?”
小秋伸出手。
手里是一个布娃娃。
不是昨天那个。
是另一个。
新的,干净的,两只眼睛都在。
苏衍愣了一下。
“这是谁的?”
小秋说:“捡的。”
苏衍问:“在哪儿捡的?”
小秋指了指前面。
“那边。那口井旁边。”
苏衍的心里动了一下。
那口井。
他问:“你看见什么了?”
小秋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恐惧,越来越深。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那个叔叔,掉进去了。”
苏衍的瞳孔猛然收缩。
“哪个叔叔?”
小秋说:“那个走来走去的叔叔。每天走来走去的那个。”
苏衍想起那个中年男人。
那个说“丢过”但“忘了”的人。
他问:“你怎么知道他掉进去了?”
小秋说:“我看见了。早上我来捡东西,看见井盖开着。他站在井边,往下看。看了一会儿,就跳进去了。”
苏衍没有说话。
小秋继续说。
“他没有喊。没有叫。就那样跳进去了。像回家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娃娃。
“我捡了这个。就在井边。”
苏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井盖是谁打开的?”
小秋摇摇头。
“不知道。我去的时候,就开着。”
苏衍转身,向市场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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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在镇中心广场。
上午没有人。只有那座没有脸的雕像,手指向远方。
那口井就在雕像旁边。
井盖盖着。
几块石头压在上面。
和昨天一样。
苏衍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石头。
石头上有字。
刻的。
很浅,但能看清。
“李建国”
“王秀英”
“赵大伟”
三个名字。
三个压着井盖的人。
他站起来,看着那口井。
木板很旧,边角已经磨圆了。缝隙里伸出几根干枯的草。
他把耳朵贴上去,听。
里面很安静。
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个中年男人在里面。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骨头。
暖的。
很暖。
他站起来,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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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街上,他看见了那个老太太。
她还在走。走来走去。
但今天,她走的路变了。
不是从东到西,是从南到北。
苏衍走过去,拦住她。
“您认识李建国吗?”
老太太停下来。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空的。
但她开口了。
“李建国。”她说,“是我男人。”
苏衍愣了一下。
“他在哪儿?”
老太太指了指那口井的方向。
“那里。”她说,“他回家了。”
苏衍问:“回家?”
老太太点点头。
“这里的人,最后都要回家的。”
她低下头,继续走。
从南到北。
一步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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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衍在镇上走了一天。
他数了数。
今天少了三个人。
那个中年男人。那个老太太的男人。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
但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
他问一个年轻人。
“人少了,为什么街上还是这么多?”
年轻人停下来。
他看着苏衍。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
很微弱,但有一点。
“因为有人从井里出来。”他说。
苏衍的瞳孔收缩。
“出来?”
年轻人点点头。
“井里有人出来,街上就有人走。出来一个,走一个。出来两个,走两个。”
他指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
“他们都是从井里出来的。”
苏衍没有说话。
年轻人看着他。
“你也会进去的。”他说,“每个人都会。”
他继续走。
苏衍站在原地,很久。
然后他走回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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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还坐在柜台后面。
她的泪痕已经干了。
但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她在笑。
很轻,很淡,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苏衍走过去。
“你笑什么?”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不再是空的。
有光了。
她说了一句话。
“我女儿想起来了。”
苏衍愣了一下。
“什么?”
女人说:“小秋。她想起自己叫什么了。”
苏衍的心里动了一下。
“她叫什么?”
女人说:“她叫小秋。秋是秋天的秋。她三年前来的时候,忘了。今天早上,她想起来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在笑。
“她可以回家了。”
苏衍看着她。
他想起规则四:如果你完全忘记自己丢失了什么,你就永远留在这里。
反过来——
如果你想起来,你就可以离开。
他问:“小秋在哪儿?”
女人指了指楼上。
“睡觉。她累了。”
苏衍转身,想上楼。
但女人叫住了他。
“别去。”
苏衍停下来。
女人说:“她明天走。让她睡。”
苏衍看着她。
“你呢?”
女人低下头。
“我还没想起来。”
她看着那面钟。
“我想起来的那天,这面钟就会走。”
苏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
回头。
女人还坐在那里。
在等。
等那面钟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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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敲门声又响了。
咚。咚。咚。
苏衍坐在床边,没有动。
他问:“谁?”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是小秋。
“叔叔,是我。”
苏衍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
“你要走了?”
门外说:“嗯。明天早上。”
苏衍没有说话。
门外等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说。
“叔叔,你丢的东西,不在井里。”
苏衍的眉头皱起来。
“在哪儿?”
门外说:“在你自己身上。”
苏衍没有说话。
门外说:“你一直带着它。但你不知道那是你的。”
脚步声远去。
苏衍站在门口,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是那根骨头。
暖的。
他想起月儿把这根骨头给他的时候说的话。
“它会保护你。”
保护他。
但它不是他的。
是月儿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
芸,画,谢,等,苏。
都是别人的。
都不是他的。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一直在找的东西,不是别人的记忆。
是他自己。
但他自己在哪里?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口井又出现了。
井边站着一个人。
是他自己。
那个“他”在对他招手。
他走过去。
走近了,他看清了那张脸。
不是他自己。
是小秋。
小秋在对他笑。
“叔叔,你来了。”
苏衍睁开眼睛。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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