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那个画面还在脑子里——小秋站在井边,对他招手,说“你来了”。
不是“你来了”。
是“你来了吗?”
他坐起来,摸了摸口袋。
骨头还在。暖的。
他拿出那些纸条,一张一张看。
芸。画。谢。等。苏。
五张。
都在。
但他总觉得少了一样东西。
不是口袋里。是身上。是心里。
他说不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还是那面墙。
灰色的砖,湿漉漉的。
但今天,墙上的砖又少了。
昨天少了三块。今天又少了四块。
他数了数。
一共少了七块。
七块砖,从墙上消失了。
留下的空洞里,是黑色的。看不见底。
他盯着那些黑洞,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楼。
---
一楼大厅里,那个女人还坐在柜台后面。
但她的姿势又变了。
她站着。
苏衍第一次看见她站起来。
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
脸上没有泪痕。
没有笑。
只有一种表情——等。
苏衍走过去。
“小秋走了?”
女人点点头。
“什么时候?”
“天亮的时候。”
苏衍问:“她怎么走的?”
女人指了指门外。
“走出去的。一直走,没有回头。”
苏衍没有说话。
女人看着他。
“你也会走的。”她说,“每个人都会。只是时间问题。”
苏衍问:“你呢?”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等钟走。”
她坐回去,继续看那面钟。
钟还是三点十七分。
苏衍转身,走出旅馆。
---
街上有人在走。
和昨天一样多。
但那些人,和昨天不一样了。
苏衍站在街边,看着他们。
那个老太太还在。那个年轻人还在。那个中年女人还在。
但他们的脸,变了。
不是五官变了。
是表情变了。
昨天是空的。今天,有一点东西。
一点很淡很淡的东西。
像是……记得。
苏衍走过去,拦住那个年轻人。
“你还记得我吗?”
年轻人停下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
很微弱,但有一点。
“记得。”他说,“你是昨天那个。”
苏衍问:“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年轻人想了想。
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说出一个字。
“李。”
苏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昨天他还不知道。
今天他想起来了一个字。
苏衍问:“你怎么想起来的?”
年轻人指了指那口井的方向。
“井里有人出来。”他说,“出来一个,我们就想起来一点。”
苏衍转身,向市场走去。
---
市场在镇中心广场。
那座没有脸的雕像还站在那里,手指向远方。
井盖开着。
压在上面的石头,被推开了。
三块石头,散落在地上。
石头上刻着的名字还在——李建国,王秀英,赵大伟。
但名字上面,多了别的东西。
血。
很淡,但确实是血。
苏衍走过去,往井里看。
很深。
黑得看不见底。
但他能听见。
有声音。
从井底传来的。
很轻,很远,像有人在说话。
很多人在说话。
他听不清。
但他知道,那些声音,是昨天掉进去的人。
那个中年男人。那个老太太的男人。还有那些他没见过的人。
他们在说话。
在说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还会出来。
出来一个,镇上的人就想起来一点。
想起来一点,就会靠近那口井一步。
靠近了,就会掉进去。
这是循环。
他退后一步。
脚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
是一个布娃娃。
新的,干净的,两只眼睛都在。
是小秋昨天捡的那个。
她没带走。
她把它留下了。
苏衍捡起来,看着那个娃娃。
娃娃的眼睛,在看他。
他把它放进口袋。
转身离开。
---
走回街上,他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不是小秋。
是另一个。
七八岁,穿着旧裙子,蹲在路边,看着地上。
和三天前的小秋一模一样。
苏衍走过去。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很亮。
和这个镇上其他人都不一样。
苏衍问:“你叫什么?”
她说:“我叫小夏。”
声音很细,像风吹过枯叶。
苏衍问:“你住在这里?”
小夏点点头。
“你丢过东西吗?”
小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
手里是一个布娃娃。
脏兮兮的,少了一只眼睛,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和小秋三天前拿的那个一模一样。
苏衍的心里动了一下。
他问:“这是谁的?”
小夏说:“捡的。”
苏衍问:“在哪儿捡的?”
小夏指了指那口井的方向。
“那边。那口井旁边。”
苏衍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小女孩。
她会长大吗?她会变成那个走来走去的年轻人吗?她会有一天跳进那口井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镇上的人,都是一样的。
进来。迷失。跳井。出来。继续走。
永远。
他问小夏:“你见过一个叫小秋的人吗?”
小夏歪着头,想了想。
“小秋?”她说,“不认识。”
苏衍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走回旅馆。
---
那个女人还坐在柜台后面。
看着那面钟。
苏衍走过去,把那个布娃娃放在柜台上。
女人低头看。
她的手,抖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
“她在哪儿捡的?”
苏衍说:“井边。”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那是小秋的娃娃。她刚来的时候,抱着的。”
苏衍没有说话。
女人继续说。
“她丢了。忘了。后来捡到一个新的,就把它扔了。”
她拿起那个娃娃,看着它少了一只眼睛的地方。
“这只眼睛,是我缝的。”
苏衍看着她。
“她还会回来吗?”
女人摇摇头。
“不会。走出去的人,不会再回来。”
她把娃娃抱在怀里。
“但她把这个留下了。”
苏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叫什么?”
女人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
“我想起来了。”她说,“我叫刘桂兰。”
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
“我想起来的那天,钟就会走。”
她看着那面钟。
钟还是三点十七分。
但她笑了。
苏衍转身,上楼。
---
夜里,敲门声又响了。
咚。咚。咚。
苏衍坐在床边,没有动。
他问:“谁?”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是那个女人。
“是我。刘桂兰。”
苏衍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
“什么事?”
门外说:“我想起来了。我要走了。”
苏衍没有说话。
门外等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说。
“你丢的东西,不在井里。不在你自己身上。在——”
她没有说完。
脚步声远去。
苏衍打开门。
走廊里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一楼大厅里,那个女人还坐在柜台后面。
但她没有在看他。
她在看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很小,很矮。
是小夏。
她站在那里,抱着那个少了一只眼睛的娃娃。
在看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也在看她。
苏衍站在楼梯上,看着她们。
他不知道她们是什么关系。
但他知道,这个镇上,每个人都在等。
等一个人。
等一个名字。
等一面钟走起来。
他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坐下。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骨头。
暖的。
他把那些纸条拿出来,一张一张看。
芸。画。谢。等。苏。
五张。
但他总觉得少了一张。
他数了三遍。
还是五张。
他闭上眼睛。
梦里,那口井又出现了。
井边站着很多人。
老人,女人,年轻人,孩子。
都背对着他。
都看着井里。
井里,有一只手。
在向他招手。
那只手,是他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