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亮。
但他知道自己醒了。
梦里的那只手还在眼前——惨白的，从井底伸出来，向他招手。
那只手是他自己的。
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两只手都在。完整的，温热的。
但他总觉得少了一根手指。
他数了数。
左手五根，右手五根。
都在。
他下床，走到窗边。
窗外那面墙还在。灰色的砖，湿漉漉的。
但那些黑洞又多了。
昨天七块，今天十二块。
墙上像长满了眼睛。
他在那些黑洞里看见自己的脸。
每一块黑砖里，都有一张他的脸。
在看他。
他退后一步。
墙上的脸也退后一步。
他停下来。
墙上的脸也停下来。
苏衍拉上窗帘。
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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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大厅里，那个女人还在。
刘桂兰。
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小夏。
她抱着那个少了一只眼睛的娃娃，看着刘桂兰。
两个人都不动。
苏衍走过去。
“怎么了？”
刘桂兰没有回答。
小夏也没有回答。
他站在她们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然后他看见了。
小夏的眼睛，不是亮的了。
和昨天不一样。
和三天前的小秋也不一样。
她的眼睛里，空了。
和刘桂兰一样。
和刘桂兰三天前一样。
苏衍的心里动了一下。
他问小夏：“你叫什么？”
小夏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嘴张了张。
没有声音。
她又张了张嘴。
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飘出来。
“小……”
然后就没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着那个娃娃。
刘桂兰开口了。
“她想起来了。”她说，“但想起来的东西，又被拿走了。”
苏衍问：“被谁？”
刘桂兰指了指那口井的方向。
“它。”
苏衍没有说话。
刘桂兰继续说。
“这个镇上，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名字。那口井记住了所有的名字。你想起来一个，它就吃掉一个。你想起来两个，它就吃掉两个。直到你什么都想不起来，它就让你跳进去。”
她看着小夏。
“她昨天还想起来自己叫小夏。今天，就只剩一个小了。”
苏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呢？你想起来了吗？”
刘桂兰摇摇头。
“我想起来我叫刘桂兰。但那个名字，已经不在我身上了。”
她看着那面钟。
“它在钟里。钟走起来的时候，它才会出来。”
钟还是三点十七分。
苏衍看着那根静止的秒针。
它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总觉得，它在动。
很慢，很慢，慢到看不见。
但它在动。
他问：“钟什么时候会走？”
刘桂兰说：“等最后一个想起来的人跳进去。”
苏衍问：“谁是最后一个？”
刘桂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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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衍走出旅馆。
街上的人在走。
和昨天一样多。
但今天，他们走的方向变了。
不是从东到西，不是从南到北。
都往一个方向走。
都往那口井走。
苏衍跟着他们。
走到市场的时候，他看见了。
井边围满了人。
那个老太太，那个年轻人，那个中年女人，还有那些他没见过的人。
他们站在井边，看着井里。
一动不动。
苏衍走过去，站在他们后面。
井很深。
黑得看不见底。
但他能听见。
有声音。
从井底传来的。
不是说话，是别的声音。
是水声。
是脚步声。
是呼吸声。
很多很多的呼吸声。
井里的人，在呼吸。
他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有人拉住了他的衣角。
他回头。
是小夏。
她站在他后面，抱着那个娃娃。
那双空了的眼睛，看着他。
“叔叔。”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
苏衍蹲下来。
“你怎么来了？”
小夏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把那个娃娃递给他。
娃娃少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的位置，有一个洞。
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微弱，很白，像月光。
苏衍接过娃娃。
他看着那个洞。
洞里，有一张脸。
很小，很模糊。
但他认出来了。
是小秋。
小秋在看他。
他问小夏：“这个娃娃，你在哪儿捡的？”
小夏指了指井里。
“那里。”
苏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那口井。
井很深。
但他能看见，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
很慢，很慢。
先是一只手。
惨白的，细长的，指甲很长。
然后是另一只。
然后是头。
一个人从井里浮上来。
是小秋。
她闭着眼睛，漂在井水上。
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伸出手，指着苏衍。
指着那个娃娃。
苏衍低头看那个娃娃。
洞里的那张脸，还在看他。
他明白了。
小秋没有走。
她跳进去了。
她跳进去之后，又出来了。
出来一个，镇上的人就想起来一点。
她想起来的那点东西，在那个娃娃里。
在那个洞里。
他看着那个洞。
洞里的光，越来越亮。
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叔叔，你丢的东西，在你自己身上。”
是小秋的声音。
“你一直带着它。但你不知道那是你的。”
苏衍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是那个娃娃。
娃娃的洞里，光在跳。
他想起那个梦。
井里那只手，是他自己的。
他想起那些纸条。
芸，画，谢，等，苏。
五张。
都是别人的。
都不是他的。
他想起月儿给的那根骨头。
暖的。
但它也不是他的。
他想起那些他救过的人。
他们在他心里。
但他呢？
他在哪儿？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很慢，很慢。
是他的脸。
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看着他，开口了。
“你找了我很久。”
苏衍没有说话。
那张脸继续说。
“我一直在你身上。在你心里。在你走过的每一个地方。但你从来没看我。”
苏衍睁开眼睛。
井边的人，都在看着他。
小秋漂在井水里，也看着他。
小夏站在他旁边，也看着他。
他低头看那个娃娃。
洞里的光，灭了。
他把娃娃还给小夏。
站起来。
向那口井走去。
走到井边，他停下来。
往下看。
很深。
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看见，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微弱，很白，像月光。
那光里，有一张脸。
是他的脸。
那个真正的自己。
在对他笑。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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