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很亮的光。
刺得眼睛发疼。
苏衍想动，但动不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沉的，不听使唤。
他听见声音。
很远，像从水面上飘下来。
“……心跳正常……血压……”
“……瞳孔有反应……”
“……准备记录……”
他努力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白的灯。白的墙壁。
有人影在晃动。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得发疼。
一只手伸过来，按在他额头上。
“别动。”一个声音说，“你刚醒。”
苏衍眨了眨眼睛。
视线慢慢清晰。
是一个护士。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他。
很普通。
苏衍张了张嘴。
“我……”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护士按了按他的手。
“你在医院。昏迷了七天。车祸。”
苏衍愣住了。
车祸？
他努力回想。
脑子里一片混乱。很多脸，很多地方，很多名字——它们挤在一起，转个不停，但怎么也抓不住。
护士看着他。
“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苏衍想了很久。
“……苏衍。”
护士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单位的人来过。你同事。说你请假那天出的车祸。”
苏衍愣了一下。
单位。
他在一家软件公司上班。程序员。工位在窗边。组长姓王。
那些记忆慢慢浮上来。
很普通。
很正常。
护士走了。
苏衍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白的。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
完整的。有温度的。
他摸了摸口袋。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
那些脸又在脑子里转起来。但这一次，它们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像退潮时的海浪，一点一点退去。
他想抓住它们，但抓不住。
---
第一天，同事来看他。
王组长拎着一袋水果，站在床边。
“你小子，吓死我们了。骑车也能撞上？”
苏衍没说话。
王组长叹了口气。
“好好养伤。位置给你留着。”
他走了。
苏衍看着那袋水果，很久。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没有人再来。
他一个人躺着，看着天花板。
那些脸越来越淡。
他拼命想记住它们，但它们还是在淡。
像水渍，慢慢干掉。
第五天，他试着下床。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
街上有人在走，有车在开，有孩子在跑。
很普通。
很正常。
他心里空了一块。
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第六天，他问护士。
“有人来找过我吗？”
护士摇摇头。
“没有。就你单位那几个人来过。”
苏衍点点头。
他看着窗外，很久。
第七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
空空的。
第八天。
医生来查房。
“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出院了。”
医生走了。
苏衍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
第九天。
苏衍出院了。
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外面的街。
阳光很好。有人在走，有车在开，有孩子在跑。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早餐店飘出来的油烟味。
很呛。
但很真实。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
医院门口，空荡荡的。
没有女孩。没有老人。没有人。
只有阳光，照在空荡荡的台阶上。
他继续往前走。
---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
一间普通的单身公寓。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桌上摆着一台电脑。显示器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走进去，坐下。
打开电脑。
输入密码。
桌面弹出来。
一堆文件夹，一堆代码，一堆未读邮件。
他一个一个点开看。
都是工作的事。
他处理了一会儿，关了电脑。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白的。
他闭上眼睛。
那些脸又出现了。
它们一个一个，从黑暗里浮出来，看着他。
没有表情。
他也看着它们。
然后它们消失了。
他睁开眼睛。
窗外，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
很圆，很亮。
他看着那轮月亮。
想起一个人。
想不起来是谁。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了。
---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
七点半。
他醒来，按掉闹钟。
起床，洗漱，换衣服。
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自己，有点瘦，有点白。
他拿起桌上的工牌，挂到脖子上。
推开门。
地铁站里人很多。挤来挤去，推推搡搡。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到站，下车，进公司。
王组长看见他，点点头。
“回来了？正好，下午有个会，你准备一下。”
苏衍点点头。
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开始干活。
敲代码，改bug，回邮件。
中午和同事一起吃饭。聊项目，聊加班，聊哪家外卖好吃。
下午开会，他被点名发言。
站起来，说了几句。
说完坐下。
会继续开。
他看着窗外。
天很蓝。
他想起一些事。
但想不起来是什么事。
---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出公司，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等公交，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
他往地铁站走。
路过一个公园，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很响。
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回到住处，开门，开灯。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
他放下包，去厨房煮了碗面。
端着面，坐在电脑前，边吃边看新闻。
新闻里说，临江火车站下个月要开通新线路。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没什么感觉。
继续吃面。
吃完，洗碗，洗澡，躺下。
看着天花板。
白的。
他闭上眼睛。
那些脸又出现了。
但比昨天更模糊。
他努力想看清。
看不清。
然后它们消失了。
他睁开眼睛。
窗外，月光照进来。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那轮月亮。
很久。
然后他回到床上，躺下。
闭上眼睛。
---
日子一天一天过。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和每一个普通人一样。
那些脸越来越淡。
有时候好几天不再出现。
他不再去想。
只是偶尔，在等地铁的时候，在排队买饭的时候，会突然愣一下。
好像忘了什么事。
然后继续做手里的事。
一个月后，项目上线。
加班到深夜，和同事一起吃夜宵。
烧烤摊上，烟雾缭绕，有人喝酒，有人吹牛。
他坐在那里，听他们说话。
王组长举着串，问他。
“你最近好像变了一个人。”
苏衍问：“怎么变了？”
王组长想了想。
“以前你闷，不爱说话。现在好多了。”
苏衍没说话。
他看着烧烤摊上升起的烟。
想起一些东西。
想不起来。
他拿起一串肉，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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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时候，他去了一趟书店。
随便逛逛，没什么目的。
走到一排书架前，他停住了。
有一本书，书脊上印着两个字。
《归途》
他把书抽出来。
封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下面是一条铁路，延伸到远方。
作者不认识。
简介也不认识。
他翻了几页。
没什么感觉。
把书放回去。
继续逛。
最后买了一本编程的书。
回家之后，他把书放在书桌上。
没有看。
只是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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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在地铁里看见一个女孩。
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粉色的外套。
她站在车厢另一边，拉着妈妈的手，眼睛看着窗外。
苏衍看了她几秒。
女孩转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苏衍也动了动嘴角。
到站了。
女孩和妈妈下车。
车厢门关上。
苏衍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隧道里的灯一闪一闪。
他想起什么。
想不起来。
到站了。
他下车，出站，回家。
煮面，吃面，洗碗，洗澡，躺下。
看着天花板。
白的。
他闭上眼睛。
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睛。
窗外，月亮还在。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那轮月亮。
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床上，躺下。
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
七点半。
他醒来。
起床，洗漱，换衣服。
出门。
地铁，公司，工位，代码，会议，午饭，下午茶，下班。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每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过那个公园，广场舞还在跳。
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回到住处，开门，开灯。
煮面，吃面，洗碗，洗澡，躺下。
看着天花板。
白的。
他闭上眼睛。
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睛。
窗外，月亮还在。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那轮月亮。
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床上，躺下。
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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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个月。
他不再看月亮。
只是偶尔躺在床上，会想起一些很模糊的东西。
像隔着毛玻璃看。
看不清。
后来连毛玻璃也没了。
日子很平静。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偶尔和同事聚餐。
偶尔一个人逛超市。
偶尔在周末的下午，坐在窗边发呆。
窗外有阳光，有风，有楼下的喧闹声。
他坐在那里。
什么也不想。
什么也想不起来。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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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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