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凌晨四点,也许是五点。他靠着墙,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最后的记忆是挂钟的咔嗒声,和那个蜷在沙发上的小小身影。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线。客厅里的陈设和昨天一样。沙发,茶几,电视柜,墙角那盆永远不动的绿萝。
年轻女人还蜷在沙发上,脸色惨白,眼睛肿得像核桃。她醒着,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老头坐在她旁边,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回来了,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中年男人不在。
那具倒下的身体也不在。
苏衍站起来,走到门口。地板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痕迹。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好像昨晚那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转过身,看向沙发。
小女孩不在。
“她呢?”他问。
年轻女人的手指动了动,没有回答。
老头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厨房。”
苏衍走向厨房。
厨房门开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他停在门口,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背影。
小女孩站在灶台前,踩在一张小凳子上,手里拿着锅铲。她穿着那件粉色的睡衣,头发扎成了两个小辫,系着红色的头绳。
灶台上,煎锅里的油滋滋作响,几个荷包蛋正在慢慢凝固。
“爸爸醒了?”
她没有回头,但知道他在那里。
“爸爸等一下,早餐马上就好。”
苏衍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动作。翻蛋,关火,盛盘,每一个动作都像一个熟练的孩子在帮妈妈做早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还是没有影子。
苏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16:47:23】
十六个小时。
他又看向小女孩。
她的头顶,那个红色的名字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小字。那行字很淡,像是写在雾气上的——
【今天是星期几?你记得吗?】
苏衍的眉头动了一下。
今天是星期几?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想不起来。昨天的记忆还在,前天的记忆也在,但那些记忆像是漂浮着的,没有锚点。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穿越的,不记得在那之前是星期几。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的生日。
不是忘了。
是想不起来。
像那些信息从来就不存在一样。
“爸爸?”
小女孩端着两个盘子转过身,仰着脸看他。
“帮西西端出去好不好?”
苏衍接过盘子。
盘子里是两个荷包蛋,煎得金黄,边缘微焦,卖相很好。
他端着盘子走向客厅。
小女孩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两双筷子。
客厅里,年轻女人和老头看着他们,表情僵硬。
小女孩把筷子放在茶几上,爬上沙发,盘腿坐好。
“吃饭呀。”她招呼着,“妈妈,爷爷,快过来吃。”
没有人动。
小女孩歪着头,看着他们。
“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哦。”
她的声音还是甜的,和昨晚一模一样。
年轻女人的身体开始发抖。
苏衍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双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放进嘴里。
没有味道。
和他昨天吃的苹果一样,没有味道。
但他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说。
小女孩笑得很开心。
“爸爸最好了。”
她自己也拿起筷子,开始吃。
年轻女人和老头对视一眼,终于慢慢挪过来,各自拿起筷子。
没有人说话。
只有咀嚼的声音,和挂钟的咔嗒声。
吃到一半,小女孩忽然开口。
“爸爸,今天是星期几呀?”
苏衍的手顿了一下。
那行字又浮现在他脑海里——
【今天是星期几?你记得吗?】
他抬起头,看着小女孩。
她也在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等着答案。
“星期二。”老头突然接话。
小女孩看向他。
“爷爷怎么知道是星期二?”
老头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我昨天看见了墙上的日历。今天是星期二。”
小女孩眨了眨眼,笑了。
“爷爷好聪明。”
她继续低头吃早饭。
苏衍的目光落在老头身上。
老头没有看他,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吃完早饭,小女孩从沙发上跳下来,端着空盘子去厨房。
年轻女人看着她走远,终于忍不住小声说:“我……我受不了了。我们到底要这样到什么时候?每天扮演一家人,每天演戏,每天等着被她——”
“闭嘴。”老头压低声音打断她,“你想死吗?”
年轻女人的嘴唇抖了抖,没再说话。
厨房里传来水声。小女孩在洗碗。
苏衍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拉开窗帘。
窗外还是雾。
和昨天一样的雾,浓得化不开,看不见对面的楼,看不见路,看不见任何东西。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昨天,那些挤在雾里的东西不见了。
那些蠕动的、翻滚的、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虫一样的东西,消失了。
雾里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诡异。
他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看见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远,很模糊,像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在雾里走,一步一步,向这栋楼走过来。
苏衍盯着那个人影。
它走得很慢,但一直在靠近。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然后,它停在雾的边缘。
站在那里。
不动了。
苏衍看不清它的样子,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轮廓的高度——
像是一个成年男人。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厨房里,水声停了。
小女孩走出来,擦着手。
“爸爸在看什么?”
苏衍拉上窗帘。
“没什么。”
小女孩走到他身边,仰起脸看着他。
“爸爸,今天要送西西上学吗?”
苏衍沉默了一秒。
“今天是星期几?”
小女孩歪着头,笑了。
“爸爸刚才不是说了吗?星期二呀。”
她伸出手,牵住他的手指。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
“星期二要上学的。爸爸忘了吗?”
苏衍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但他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爸爸送你。”他说。
小女孩笑得很开心。
“那我去拿书包。”
她跑进房间。
客厅里,年轻女人和老头同时看向苏衍。
“你……你真的还要去?”年轻女人的声音发抖,“昨天那个司机,那个老师,你——你不怕吗?”
苏衍没有回答。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日记本。
翻开,第一页,规则还在。
他的目光停在第五条规则上。
【记得按时送你的儿子和女儿去学校,不要和老师交谈】
儿子已经死了。
女儿还在。
但他送她去学校两次了。
第一次,司机看不见她。
第二次,司机也看不见她。
但第三次呢?
他翻到后面几页。
日记本是空白的,后面什么都没有。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见了一行字。
那行字很旧,像是很久以前写的,墨迹都泛黄了——
【她不是第一次被送去学校】
【她是第很多次】
苏衍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小女孩从房间里跑出来,背着她的小书包。
“爸爸,走吧。”
苏衍合上日记本,揣进口袋。
他牵起她的手,走向门口。
身后,年轻女人和老头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动。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楼道里很安静。
苏衍牵着她往下走,一层一层,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二楼的时候,小女孩忽然开口。
“爸爸,那个爷爷呢?”
苏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哪个爷爷?”
“就是昨天那个爷爷。”小女孩仰起脸,“他不是我们家的爷爷吗?”
苏衍沉默了一秒。
“他走了。”
小女孩歪着头。
“走去哪儿了?”
“不知道。”
小女孩没有再问。
他们继续往下走。
一楼。
单元门口。
苏衍推开门,走出去。
雾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他站在路边,等着出租车。
小女孩站在他旁边,抱着布娃娃。
雾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车声,没有人声,没有任何声音。
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从雾里传来,一步一步,向他们走过来。
苏衍没有动。
小女孩也没有动。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人影从雾里走出来。
是个中年男人。
穿着工装背心,眉头紧锁,脸色灰白。
他站在苏衍面前,看着他。
苏衍也看着他。
是那个“爷爷”。
那个昨晚被小女孩抱住的“爷爷”。
他还活着?
不。
苏衍看见了。
他的胸口,有一个洞。
拳头大小,从前面能看见后面。
洞的边缘是黑色的,没有血,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他的眼睛也是灰白的,没有焦点。
“你——”苏衍开口。
中年男人没有理他。
他低下头,看向小女孩。
小女孩也在看他,脸上带着笑。
“爷爷。”
她叫了一声。
中年男人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他又动了动。
还是没有声音。
但他的嘴型,苏衍看懂了。
他在说——
“跑。”
小女孩歪着头。
“爷爷说什么?”
中年男人的嘴又动了动。
但这一次,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
像是雾气被风吹散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变成无数细小的颗粒,飘散在空气里。
几秒钟后,他消失了。
只剩下那件工装背心,落在地上。
小女孩走过去,捡起那件背心。
“爷爷的衣服。”
她抬起头,看着苏衍。
“爷爷去哪儿了?”
苏衍没有说话。
他在看她的手背。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数字。
【00:00:00】
归零了。
他猛地看向自己的手背。
【16:12:33】
还在跳。
他又看向小女孩的头顶。
那行小字变了——
【她开始记得了】
苏衍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雾里,一辆出租车慢慢驶出来,停在他面前。
司机按下车窗,探出头。
“走不走?”
苏衍看着那张脸。
陌生的脸,和昨天不一样。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昨天那个司机一模一样。
灰白的,没有焦点。
苏衍拉开车门,让小女孩先上去。
然后他坐进副驾驶。
“去第一小学。”
司机发动车子。
车子驶进雾里。
苏衍从后视镜里看向后座。
小女孩抱着那件工装背心,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又抬起头,从前面的后视镜里,看向他。
她在笑。
但那个笑,和之前不一样。
那个笑里,有东西在动。
苏衍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雾越来越浓了。
浓得看不见任何东西。
但他知道,那个站在雾里的人,一定还在那里。
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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