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一夜没睡。
他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雾。雾里那些东西还在，贴在玻璃上，挤在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边界上。它们在笑，一直在笑，但笑不出声音。
那种无声的笑比任何声音都可怕。
天亮的时候，它们退去了。
不是消失，是退去。像潮水一样，慢慢后退，退进雾的深处，退进那片灰白里。但苏衍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它们一直在那里。它们在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
【12：34：17】
十二个小时。
他又想起老太太最后说的那句话——“还有十四个小时”。那时候是十四个小时，现在还剩十二个。
她在帮他计时。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通过她，帮他计时。
苏衍站起来，走到客厅。
老头靠在沙发上，眼睛睁着，但没有焦点。他的嘴唇一直在动，动着动着，却发不出声音。苏衍凑近听，听见他在反复说一句话——
“我叫什么……我叫什么……我叫什么……”
年轻女人蜷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她的眼睛也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洞，是干净。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她叫什么来着？”苏衍指着年轻女人问老头。
老头的嘴唇停了一下。
“她……她……”他皱起眉头，使劲想，“她是……是那个……那个谁来着……”
他又开始重复那句话。
“我叫什么……我叫什么……”
苏衍没有再问。
他走向厨房。
厨房门开着，老太太还坐在那张椅子上。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姿势没变，表情没变，连绞衣角的手都停在同一个位置。
但她的手背上，那个数字已经彻底消失了。
归零之后，什么都没有。
苏衍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凑近看。
那眼睛里倒映着一个画面——
一间厨房。一张餐桌。一把空椅子。
一个小女孩站在灶台前，踩在小凳子上，拿着锅铲。
她转过头，对着镜头笑。
那笑容——
是对着“他”笑的。
苏衍猛地站起来，退后一步。
老太太的眼睛还在动。那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像老电影。
然后画面停了。
停在那个小女孩的脸上。
她的嘴张开，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苏衍看懂了。
“还有十一个。”
他转身走出厨房。
小女孩从房间里走出来，背着书包，抱着布娃娃。
“爸爸，上学要迟到了。”
苏衍看着她。
她的脸和刚才老太太眼睛里那个画面里的小女孩一模一样。笑容也一样。
但有一点不一样。
她的头绳上，那个金色的小牌子，数字变了。
【108】
“爸爸？”
苏衍收回目光。
“走吧。”
他牵起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
楼道里很安静。他们一层一层往下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小女孩忽然停下来。
“爸爸，你听见了吗？”
苏衍停住脚步。
他听。
有什么声音。
很轻，很远，从楼上传来的。
是脚步声。
有人在走。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是另一双脚印。
再一双。
再一双。
很多双脚印。
它们从楼上走下来，从他们头顶的方向，一步一步往下走。
但楼道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爸爸。”小女孩仰起脸，“他们在搬家。”
“谁？”
“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她笑着说，“他们要走啦。”
脚步声越来越近。
经过三楼。经过二楼半。经过——
苏衍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身边走过。
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冰凉的风，擦过他的手臂。
一个，两个，三个——
他数不清。
脚步声继续往下，经过一楼，经过单元门，消失在雾里。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走吧。”小女孩扯了扯他的手。
他们继续往下走。
一楼。
单元门口。
苏衍推开门，走出去。
雾扑面而来。
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
司机按下车窗，探出头。
“走不走？”
苏衍看着那张脸。
和昨天不一样，和前天的也不一样。
但那双眼睛——
灰白的，没有焦点。
都一样。
他拉开车门，让小女孩上去，自己坐进副驾驶。
“去第一小学。”
车子发动。
苏衍从后视镜里看向后座。
小女孩抱着布娃娃，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忽然抬起头，从前面的后视镜里，看向他。
“爸爸，今天有人要走了。”
“谁？”
“那个爷爷。”她说，“还有那个妈妈。”
苏衍没有说话。
“他们待得够久了。”小女孩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甜，“该换新的了。”
车子驶进雾里。
苏衍看着窗外。雾里那些东西还在蠕动，但今天它们离得更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它们的形状。
是人。
都是人。
老人，年轻人，男人，女人，甚至还有孩子。
它们挤在一起，挤在雾里，挤在那层薄薄的界限上。
它们在等。
等什么？
“到了。”
司机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苏衍看向窗外。
学校到了。
但那扇铁门，今天是关着的。
“爸爸？”小女孩歪着头，“门关了。”
苏衍推开车门，走下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门上挂着一把锁。
很大的锁，生锈了，像是很多年没有打开过。
“爸爸，怎么办？”
苏衍没有回答。
他在看门上的锁。
那把锁的形状——
像一张脸。
扭曲的，痛苦的，张着嘴的脸。
“爸爸？”
苏衍转过身。
小女孩站在他身后，抱着布娃娃，仰着脸看他。
但她的脸上，那个笑容——
消失了。
“爸爸。”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里没有笑意，“门关了。”
苏衍低头看着她。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那就不上了。”他说。
小女孩愣了一下。
“不上了？”
“嗯。”苏衍说，“今天请假。”
小女孩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个笑容回来了。
“爸爸真好。”
她牵住他的手。
他们往回走。
走了几步，苏衍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那把锁上，那张扭曲的脸，正在慢慢变化。
嘴张得更大了。
像是在笑。
回到车上，司机还在。
他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回去。”苏衍说。
司机发动车子。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长。
苏衍看着窗外，那些雾里的东西越来越近。它们贴在车窗上，贴在玻璃外面，一张张脸，一只只眼睛，一个个张开的嘴。
它们在看他。
不对。
它们在看他身后的小女孩。
苏衍从后视镜里看过去。
小女孩抱着布娃娃，低着头。
但她嘴里在念着什么。
他听不清。
他竖起耳朵。
“……一百零七……一百零八……一百零九……”
她在数数。
数什么？
他再看窗外那些东西。
它们的嘴也在动。
无声地动着。
它们在跟着她一起数。
车子停下来。
苏衍推开车门，走下来。
单元门口，站着两个人。
老头和年轻女人。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两尊雕塑。
苏衍走过去。
老头的眼睛睁着，没有焦点。他的嘴唇还在动，动着动着——
“我叫什么……我叫什么……”
年轻女人的眼睛也睁着，里面空空的。
但苏衍注意到一件事。
他们的手背上，数字变了。
老头的【02：13：47】
年轻女人的【03：42：11】
都只剩几个小时了。
“爷爷，妈妈。”小女孩从苏衍身后走出来，仰着脸看他们，“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呀？”
老头没有回答。
年轻女人没有回答。
小女孩歪着头，看着他们。
“爷爷是不是在想自己叫什么？”
老头的嘴唇停了一下。
“妈妈是不是在想自己是谁？”
年轻女人的眼睛眨了一下。
小女孩笑了。
“没关系。”她说，“很快就不用想了。”
她牵起他们的手，一手一个，往楼道里走。
“走吧，回家。西西做饭给你们吃。”
苏衍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进去。
老头的背影。
年轻女人的背影。
小女孩小小的背影。
消失在楼道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11：23：41】
十一个小时。
他又抬起头，看向单元门外的雾。
那些东西还在那里。
但它们不再笑了。
它们在看着他。
等着他。
苏衍走进楼道。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他一层一层往上走。
三楼。
门开着。
他走进去。
客厅里，老头和年轻女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小女孩在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苏衍在沙发上坐下。
他看着茶几上那本相册。
他伸出手，翻开。
第一页。
那一家三口。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空白的地方，那个淡淡的轮廓，更深了。
深到能看清形状。
是一个人的形状。
坐在椅子上的形状。
抱着什么。
那个轮廓——
是他自己。
苏衍盯着那张照片，很久。
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停了。
脚步声传来。
小女孩端着菜走出来。
“吃饭啦。”
她把菜放在茶几上，爬上沙发，盘腿坐好。
“爷爷，妈妈，吃饭呀。”
老头和年轻女人没有动。
小女孩看着他们，歪着头。
“不饿吗？”
没有回答。
她笑了笑，自己拿起筷子。
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爸爸。”
苏衍看着她。
“今天有人要走。”
苏衍没有说话。
“爸爸知道是谁吗？”
苏衍看着她手背上的数字。
她没有手背。
她没有数字。
但她有那根头绳。
那个金色的小牌子。
【110】
“爸爸？”
苏衍放下筷子。
“是你的生日吗？”他问。
小女孩愣了一下。
“什么？”
“今天。”苏衍说，“是你生日吗？”
小女孩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都不一样。
那个笑里，有东西碎了。
“爸爸怎么知道？”
苏衍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不是恐惧。
是别的。
是——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女孩的嘴张了张。
“我叫……”
“叫不出来是吗？”苏衍说，“因为有人不让你说。”
小女孩没有说话。
“那些人。”苏衍指向窗外，“那些在雾里的。他们不让你说。”
小女孩的眼睛开始变红。
不是哭的那种红。
是别的红。
像血。
“爸爸……”
她的声音变了。
变成了那个真正的小孩的声音。
“爸爸，我好累……”
苏衍没有说话。
“他们让我一直玩……一直玩……玩了好多好多年……”
她的眼泪流下来。
红色的。
“我记不得自己叫什么了……我记不得了……”
“你想起来过吗？”
小女孩点点头。
“一百零七次。”她说，“我想起来过一百零七次。”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把那个人带走。”她指向沙发上的老头和年轻女人，“把那个记得的人带走。换新的来。”
苏衍沉默了很久。
“这次是第一百零八次？”
小女孩点点头。
“那我是第几个？”苏衍问。
小女孩看着他。
“你是第一个。”她说，“第一个一直记得的。”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指。
“爸爸，你为什么不忘记？”
苏衍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10：47：23】
十个小时。
他又抬起头，看向窗外。
雾里那些东西，越来越近了。
它们贴在玻璃上，贴在墙上，贴在一切能贴的地方。
它们在等。
等什么？
等他想起来？
还是等他忘记？
“爸爸。”小女孩的声音很轻，“你能帮我记住吗？”
“记住什么？”
“我的名字。”
苏衍看着她。
“你想起来了吗？”
小女孩点点头。
她凑近他，把嘴贴在他耳边。
很轻很轻地说了一个字。
只是一个字。
当那个字钻进苏衍耳朵里的瞬间，他感觉整个世界都震了一下。
窗外的雾里，那些东西开始尖叫。
它们扑向窗户，扑向墙壁，扑向一切能扑的地方。
但进不来。
还进不来。
“爸爸。”小女孩退后一步，看着他，“记住了吗？”
苏衍点点头。
小女孩笑了。
那个笑，终于不再是那个甜得发腻的笑。
是一个真正的笑。
一个五岁小女孩该有的笑。
“谢谢爸爸。”
她转过身，走向厨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爸爸，时间快到了。”
苏衍低头看手背。
【09：23：41】
九个小时。
“我知道。”
小女孩消失在厨房门口。
客厅里，挂钟又开始走了。
咔嗒。咔嗒。咔嗒。
老头和年轻女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窗外，那些东西还在尖叫。
但苏衍没有再听。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个数字还在跳。
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九个小时后，他会想起来。
或者，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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